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弊裘尘土压征鞍鞭倦袅芦花, 弓剑萧萧, 一径入烟霞。 动羁怀西风木叶秋水兼葭, 千点万点老树昏鸦, 三行两行写长空哑哑雁落平沙。 曲岸西边近水湾鱼网纶竿钓槎, 断桥东壁傍溪山竹篱茅舍人家。 满山满谷, 红叶黄花, 正是伤感凄凉时候, 离人又在天涯。
宝符藏山自可攻, 儿孙谁是出群雄。 幽燕不照中天月, 丰沛空歌海内风。 赵普元无四方志, 澶渊堪笑百年功。 白沟移向江淮去, 止罪宣和恐未公。
楔子前身原是谪仙人, 每夸苍鸾谒上真。 腹隐神机安日月, 胸怀妙策定乾坤。 贫道姓王名蟾, 道号鬼谷先生。 幼而习文, 长而习武, 善晓兵甲之书, 能辨风云之气。 不须胜败, 预决兴亡。 排阵处尽按天文, 争锋时每驱神将。 恐怕人间物色, 甘从谷口逃名。 在这云梦山水帘洞, 扮道修行, 忘其岁月。 贫道有两个徒弟, 一个是庞涓, 一个是孙膑。 此二人来到山中, 寻着贫道。 拜为师父。 学业十年, 兵书战策, 无不通晓。 我观此二人, 孙膑是个有德有行的人, 庞涓久后得地呵? 此人是个短见薄识、绝恩绝义的人。 他两个每每要下山去进取功名。 今日是个吉日良辰, 贫道都唤出来, 问他志向如何, 贫道自有个主意。 道童, 与我唤将孙膑、庞涓来者。 二位师兄, 师父有请。 贫道孙膑, 燕国人也。 兄弟庞涓, 乃魏国人氏。 俺弟兄二人, 一同天到云梦山水帘洞鬼谷先生根前学业, 可早十生光景也。 俺两人兵书战策, 都学成了。 今日师父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来。 哥哥, 今日师父呼唤俺二人, 你说为甚么来? 自古道:学成文武艺, 货与帝王家。 必然见俺二人学业成就, 着俺下山。 进取功名。 哥哥, 俺和你见师父, 看着谁先下山去。 兄弟, 你的本领强似您哥哥的, 料必是先着你下山。 咱和你见师父去。 您两个来了也。 师父。 俺两个正在草庵中攻书, 听的道童来唤, 一径的来见师父。 唤您来别无甚事。 您两个相从十年, 学的那兵书战策, 己都成就了也。 目今七国春秋, 各相吞并, 招贤纳士。 您两个下山, 进取功名, 有何不可。 师父。 您徒弟待要下山进取功名, 不知师父意下如何? 您两个都要下山, 未知何人堪可。 待我先试您两个的智谋计策, 却是如何? 我如今掘个三尺土坑, 一个木球儿, 放在这土坑里面。 也不用手拿, 也不用脚踢, 要这木球儿自家出来。 我看你两个机见咱。 这个也不打紧。 如今这三尺土坑在山坡上, 要这木球儿自家出这土坑来。 我只着几个人将着锹镢, 从这土坑边开通一道深沟。 直到山下, 那木球自然顶着沟滚将出来。 这般如何? 孙子, 您有甚么机见? 师父, 这木球儿本是轻的。 如今挑几担水来, 倾在这土坑里面。 待这球儿将次浮在坑边口上, 徒弟再着一桶水冲将下去, 那水满了。 这球儿自然滚出。 此计大妙。 偏我的不妙。 住、住、住。 这个也不打紧; 我再看您两个智谋如何。 我如今坐在洞中。 也不要你扶, 也不要你请, 则要你赚的我自然出这洞去, 你二人献计来。 这个倒有些难, 哥哥你先道波。 师父, 您徒弟无出洞之汁, 则有。 入洞之计。 怎生是入洞之计? 若是师父立在洞门前, 您徒弟也不扶着师父, 请着师父, 我着师父自然走入洞去。 我不信。 我如今立在洞门前。 看你有何计策, 着我入洞来? 稽首师父。 这便是徒弟出洞之计。 此计大妙。 庞涓, 你有何出洞之计? 徒弟也无出洞之计, 则有入洞之计。 恰才孙子说了。 偏我的计策不纳。 我如今再献一计。 师父, 洞下一对虎斗哩。 我每日伏虎哩, 便斗有甚么好看? 既然师父不出来呵, 我如今把干柴乱草堆在洞门后面, 烧起烟天, 抢的师父慌, 看你出来不出来? 好则好, 有些短见。 不使这等短见, 怎生赚的师父出来? 你两个近前来, 我且观看您气色咱。 我观孙子面色不如庞子。 庞子, 您先下山去。 则今日好日辰, 辞别了师父, 徒弟便索长行也。 徒弟, 你则着志者。 师父, 今日兄弟下山去, 您徒弟告假, 要送兄弟一程。 好, 你送庞子去到前面杏花村, 早些儿回来也。 你二人学业专精, 投上国进取功名。 不枉了深交契友, 与庞涓送路登程。 哥哥, 想您兄弟多亏了哥哥。 您兄弟若得官呵, 保举哥哥同享富贵。 若不如此, 天厌其命, 作马作牛, 如羊似狗。 呀, 正行之际, 遇着一道深涧, 涧口一个独木桥儿。 这个独木桥儿只怕多年朽烂了。 我待要先过去来, 未知这桥牢也不牢。 我如今要求官应举去, 倘若有些疏失可怎了? 我则除是这般……哥哥, 你是兄, 我是弟, 可不道行者让路。 哥哥先行。 既然兄弟让我, 待我先过桥去。 且住者。 我为甚着他先过去? 他若踹折了那桥, 跌死了他, 我往那远远的绕将过去, 到的做官呵, 则显我一个, 可不好? 哥哥请先过去。 我过的这桥。 兄弟, 你过来。 哥哥过去了也。 他头里未曾过去时, 这桥还壮哩, 则怕他踹损了, 则除是恁的。 哥哥, 依着您兄弟有些儿害怕。 你一只脚踹着那岸边, 一只脚踹着这木头。 探着身, 舒着手。 等兄弟过来时, 你接我一接。 我依着你。 我一只脚踹着那木头。 一只脚踹着这岸边, 我探着身, 舒着手, 接你过来。 如何? 我为着甚么着他舒着手接我过去? 倘有疏失, 我拿住他的手, 可不我倒他也倒。 哥哥, 将你手来。 兄弟, 兀的不是手。 过来了。 兀的不唬杀我也。 哥哥, 送君千里, 终有一别。 哥哥你回去, 您兄弟若得官呵, 必然保举哥哥, 同享富贵。 若不如此, 天厌其命, 作马为牛, 如羊似狗。 兄弟, 你休这般说, 我买一壶儿酒, 与兄弟饯行咱。 量兄弟有何德能, 着哥哥如此用心也。 兄弟, 满饮此杯。 多谢了哥哥。 兄弟此一去, 则要你着意者。 【仙吕】【赏花时】想着咱转笔抄书几度春, 常则是刺股悬梁不厌勤。 你今日践红尘, 只愿你此去呵功名有准, 早开阁画麒麟。 【幺篇】抵多少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种离愁两断魂。 我越送越关亲, 好割不断弟兄的义分, 兄弟, 你稳登前程。 早过了五里这坐杏花村。 哥哥回去了也。 不敢久停久住, 则今日进取功名, 走一遭去。 别却荒山往帝都, 万言书上显机谟。 一朝身挂元戎印, 方表男儿大丈夫。 第一折始祖成周号毕公, 不知何代失侯封。 一自三卿分晋后, 大梁惟我独称雄。 某乃魏昭公太子申是也。 始祖毕公, 乃文王第十三子, 武王之弟, 分封于魏。 已后失职, 辅佐晋文公为卿。 至周威烈王之时, 与韩、赵二家日渐强盛, 遂灭晋国, 三分其地。 今周赧王在位, 天下并为七国, 各据疆土。 俺国新收一将, 乃是庞涓。 只他广多韬略, 甚有英雄, 直将六国诸侯驱子马下。 俺封他为武阴君之职。 他在父王根前举保一人, 乃是他同堂故友孙膑。 此人有鬼神不测之机, 文武兼全之具, 还胜似他一倍。 若果如所说, 岂非俺国大幸。 现今征聘入朝, 父王着某在演武场中, 等待孙膑到时, 与他加官赐赏。 郑安平, 与我请将庞涓元帅来者。 理会的。 庞元帅, 公子有请。 天生性子本妒忌, 只为临行曾说誓, 今朝举荐入朝来, 且看如何另有计。 某乃庞涓是也。 自离了师父下山, 初投齐国, 因他不纳贤, 却又投于魏国。 后来齐公子设一大宴, 请各国公子会于临淄境上。 那齐公子问俺魏公子要辟尘如意珠, 俺魏公子不肯与他, 那齐公子怀怒。 只待魏公子还时, 便差大将田忌从后赶来。 魏公子差郑平安与田忌交战, 不想郑安平大败, 被某单枪独马冲上, 则一阵活拿了田忌, 驱六国公子尽皆下马。 因此魏公子加某为武阴君之职, 就挂了兵马大元帅之印。 我想孙膑别时, 曾言哥哥得官提拔兄弟, 兄弟得官提拔哥哥。 若亏了心呵, 天厌其命, 作马为牛, 如羊似狗, 设下这般盟誓。 我如今在公子根前, 保举过孙膑, 见了公子, 必有加官赐赏。 可早来到也。 小校报复去, 道有庞涓在于门首。 偌, 报的公子得知, 有庞元帅来了也。 道有请。 请进。 公子, 小官举保的孙膑来了也。 快着人唤将来, 我自有加官赐赏。 小校, 与我请将孙膑来者。 孙膑安在? 贫道孙膑是也。 自与兄弟庞涓相别, 可是三年光景。 幸的他不忘前言, 果于魏公子根前举保贫道。 今日在教场内着人相请, 须索走一遭去来。 哥哥来了也, 我在公子根前。 举荐过了, 今日必当重用。 咱和哥哥见公子去来。 量贫道有何德能, 着兄弟如此用心也? 公子, 这便是孙膑。 只他是孙先生么? 是贫道。 有庞元帅数次荐举, 说你深怀妙策, 广看兵书, 则今日加你为四门都教练使。 你谢了恩者。 谢了公子也。 他初下山来, 又无寸箭之功, 加他偌大的官职, 久以后那里显我。 我要对公子说来, 当初可是我保举他的。 则除是恁般。 公子, 俺这哥哥善能排兵布阵, 今日就在教场中拨与他三千军马, 着他排几个阵势, 与公子看波。 元帅之言甚善。 孙先生, 我与你三千军马, 就在此教场内, 摆几个阵势, 等我试看咱。 贫道领旨。 哥哥, 你是摆阵咱。 大小三军听吾将令, 合行则行, 合止则止, 若违令者, 必当斩首。 【仙吕】【点绛唇】遮莫他盖世英雄, 驱兵拥众, 你可也休惊恐。 若是和俺孙膑交锋, 只当似掌股上婴儿弄。 【混江龙】今日个君王选用, 做个四门团练副元戎。 在教场中摆开阵势, 显耀神通。 准备玉笼擒彩凤, 安排金锁困蛟龙。 暗伏着死生开杜, 明列着水火雷风。 马一似苍虬恶兕, 人一似黑煞天蓬。 也不用提刀仗剑, 也不用插箭弯弓。 单听俺中军帐画面鼓咚咚, 和着那忽剌刺杂彩旗摇动。 早则见罩四野征云惨惨, 下一天杀气濛濛。 大小三军, 与我摆开阵势者。 打阵的来。 庞元帅, 你看这个阵势, 唤做甚么阵势? 郑安平, 你认的这个阵势么? 待我看来, 这个唤做匾担阵。 那里有甚么匾担阵。 公子, 这个是一字长蛇阵。 你着甚么阵破他? 我有二龙戏水阵破他。 孙先生, 破的是么? 破的是。 你再摆个阵势。 理会的。 大小三军, 与我摆开阵势。 打阵的来。 庞元帅, 认的这个阵势么? 郑安平, 你再认看。 这个我极认的, 唤做丫髻阵。 可知你不认的哩。 公子, 这个唤做天地三才阵。 你着甚么阵破他的? 我着四门斗底阵破他。 孙先生, 破的是么? 破的是。 且慢者。 恰才他摆过的阵势, 都是我在山中操练过的。 我下山来这三年光景, 则怕俺那师父别教与他甚么兵书战策。 则除是恁的。 公子, 他恰才摆的阵势, 都是我知道的。 他还有好阵势, 不肯摆将出来。 公子, 如今着他别摆一个阵势。 孙先生, 恰才你摆的阵势, 都是可破的, 何足为奇。 你须再摆一个, 若是再破了呵, 必然见罪。 孙先生莫怪。 理会的。 兄弟也, 着我摆阵, 你颠倒在公子根前, 下这般谮言。 你既然着别摆, 我如今将天书内摘一个阵势出来。 这个阵是九宫八卦阵。 九宫上九个天王, 八卦上八个那吒。 把这军马摆将过来, 将一个军卒拨倒在地, 将那枪刀剑戟都簇在那军卒身上。 看他认得是这个阵势么。 小校, 与我摆阵。 公子, 着那打阵的将军来认我这阵势咱。 庞元帅你认这个阵是甚么阵? 郑安平, 你认的这阵么? 待我数一数。 元来有八座门, 我认的了。 元帅, 这个叫做螃蟹阵。 口足! 那里有螃蟹阵? 待我再认呵, 哦! 有一个小军被乱枪戳倒在地上, 这唤做凿鳖阵。 休道你认不的, 我也认不的。 哦! 他怎么摆出这个阵势来! 我待说认的, 我本不认的, 不知甚么阵; 我待说不认的, 可有公子在此, 对着众将, 我是个元帅, 不着笑我。 则除是恁的。 公子, 想孙子好生无礼。 有阵便摆, 无阵便罢, 他怎生摆出个胡乱阵来, 教我怎生认的? 孙膑, 你有阵摆阵, 无阵便罢。 怎么摆个胡乱阵? 却待欺瞒我么? 公子, 谁这般道来? 是庞元帅道来? 公子, 教那将军来打我这阵势。 他若打得开。 岂不是胡乱阵? 若打不开, 便是一个好阵。 庞元帅、郑安平, 您听的孙膑说么? 教你两个打阵去。 哥也, 你认的这个阵势, 是那胡乱阵也不是? 兄弟, 他的兵法怎么到的我根前发卖? 你放心去, 不妨事。 孙膑, 我打阵来也。 大小三军, 但有打阵来的, 便与我执缚住者。 【油葫芦】我这里布网张罗打大虫, 谁着你将军校冲, 早沙场上杀的血染马蹄红。 哥也, 到的这阵里面, 可怎生东西南北都不省的了也? 是甚么人? 快与我拿将来。 则你那三更不应君王梦, 可兀的一身枉请皇家俸。 我将你捉在马前, 你今日落在彀中。 谁着你不明白撞入我这迷魂洞, 不由我忿气欲填胸。 师父可怜见, 不干我事, 都是庞元帅来。 【天下乐】可不道将在谋不在勇, 哎, 只你个英也波雄, 枉用功, 我如今捉获你对咱妆懵懂。 大小三军, 将那厮夺下鞍马, 剥去衣甲, 休教走了也。 将我鞍马衣甲都收了, 教我怎么回去见元帅? 一壁厢扯了锦袍, 一壁厢牵了玉骢, 我看你怎生还本阵中? 师父息怒, 本不干我事, 是庞元帅使我来。 师父杀生不如放生, 怎生饶过我来, 可也好那。 可也不干你事。 小校, 释了缚者, 抢出去。 还了我那鞍马衣甲来。 休与他, 抢出去! 兄弟, 你怎么这般模样? 元帅, 都是你来。 你说是胡乱阵, 我刚到那里面, 东南西北都不省的。 又无一个人, 不知怎的将我拿住了。 着我哀告了他半日, 将我鞍马衣甲都夺下了, 将我抢出阵来。 他是你好兄弟, 那里是羞我, 敢则是羞你哩。 孙膑这厮好无礼也。 你便饶不过郑安平那? 你这厮也不中用。 元帅, 你休强。 我到阵中就昏迷不醒, 他就拿住我了。 郑安平, 他的那兵书战策在我根前卖弄, 则是担水向河里卖。 我如今打阵去。 我若打了那阵呵, 方显出大将军八面威风。 且慢者。 我如今打阵去, 倘或将我拿住呵怎了。 则除恁的。 比及我打阵, 我先叫一声说庞元帅打阵来了也。 我哥哥听的我打阵。 必然纵放我些, 不敢拿住。 我宠元帅亲自打阵来也! 大小三军, 摆的严整者。 操鼓来。 好是奇怪, 连我也不知东南西北了也。 将那打阵将军与我拿住者。 【醉中天】我道是谁把征马宛纵, 原来是兄弟将锦营冲。 只我这些胡做乔为本不工, 哥哥饶过您兄弟咱。 你个快打阵的怎便忙陪奉。 住者。 你看那小校每前推后拥, 兀的不唬杀我也。 早唬的他战钦钦头疼脑痛, 兄弟, 你不说来? 哥哥, 我说甚么来? 可不道大将军八面威风。 兀的不羞杀我也。 哥哥, 想七国中惟您兄弟一人而已, 六国都来进奉, 则是怕兄弟。 谁想哥哥神机妙策, 出鬼入神。 今日在阵上拿住您兄弟, 着我有何面目再去驱兵领将。 大丈夫宁死也不辱。 罢、罢、罢, 哥哥, 你小心在意, 扶持魏国。 您兄弟纳下靴笏襕袍, 收拾轮竿。 钓鱼为活, 永无争名夺利之心。 您兄弟知罪了也。 兄弟, 你道差了也。 【后庭花】我喜的是弟兄每两意同, 你则待执轮竿作钓翁。 哀告这掌军权的燕孙膑。 兄弟请起。 请起你个梦非熊的姜太公。 若到那殿庭中, 怎忘了弟兄的情重, 哥也, 若公子问呵, 休说哥哥好、兄弟歹, 则说俺两个摆阵势是一般儿的。 兄弟, 我知道了也。 我对大人行会脱空。 哥哥, 这都是兄弟的不是了, 只愿哥哥想咱旧日契交朋友。 今日举荐为官, 也是不忘盟誓之意。 假若公子问呵, 谁输谁赢, 哥哥您则善言咱。 兄弟, 你放心者。 我和你见公子去来。 孙先生。 我问你, 两家摆阵势, 谁输谁赢? 你从头实说咱。 公子, 贫道与元帅都是鬼谷先生弟子。 虽同传授, 各用心机。 便是元帅也有不知贫道演习的去处, 贫道也有不知元帅的去处, 总之一般。 虽然如此, 好歹岂没个赢没个输的? 【金盏儿】他那里一一问行踪, 俺兄弟悄悄的嘶过从。 好教我意踌躇, 两下里可兀的难趋奉。 我待不说呵, 怎生支对主人公; 待说呵, 我和他书窗曾最密。 怎宦路个不相容。 孙先生, 你怎生不言语? 我正是满怀心腹事, 尽在不言中。 孙先生, 你恰才摆阵时毕竟是谁输谁赢? 公子, 听贫道说咱。 【赚煞尾】我和他十载习兵法, 九转能成诵, 这八卦阵纵横不穷。 管七国江山着君王独自统, 便有六丁神我敢也驱下天宫。 正方幢, 招飐如风, 四下里兵戈摆的没些儿缝。 似这等三军簇捧。 要着我二人何用? 难道你两个就没一个强弱? 俺两个都一般的谈笑会成功。 两个将军去也。 令人将马来, 待俺回父王的话去。 恰才二将争雄在战场, 都一般的神机妙策没低昂, 庞涓是一条擎天白玉柱。 孙膑是一座架海紫金梁。 楔子暑往寒来春复秋, 夕阳西下水东流。 将军战马今何在, 野草闲花满地愁。 贫道鬼谷子是也。 自从庞涓到于魏国, 受了武阴君之职。 他举荐孙子下山, 共同为官。 贫道观其气色, 此一去必有灾难。 如今设下坛场, 缚起个草人, 待贫道登坛, 召取诸天神将, 看其休咎, 便见分晓。 道童, 坛场设下了也不曾? 师父, 坛场己完备多时了也。 真香一热, 瑞雾飘飖。 高升宝篆。 上彻云霄。 三冬法鼓, 万圣来朝。 恭请玉清圣境元始天尊, 三省六曹, 左辅右弼, 南辰北斗, 东极西灵。 十二宫辰, 二十八宿, 九天游奕使者, 三界直符使者, 十方捷疾灵神, 本山土地, 当境城隍, 空虚典祀, 社庙威灵。 闻今关召, 速至坛庭。 一击天清, 二击地灵, 三击五雷, 万神听令, 再召九宫八卦部中神, 十二元辰位中将。 水无正行, 以咒为灵, 在天为雨露, 在地作泉源。 一噀如霜, 二噀如雪, 三噀天地清净。 庚辛铸体, 离火炼形, 玉清教主赐来, 有道真人驱使。 先请五方五帝, 衔符佩剑, 入吾水中。 吾持此水非凡水, 九龙吐出净天地, 太乙池中千万年, 吾今将来验凶吉, 虔心启请四直功曹, 神剑撇下, 休错分毫。 疾! 道童, 剑落在草人那里? 师父, 剑落在草人足上。 嗨, 孙膑必有刖足之灾! 不伤其命。 想孙膑临行那日, 贫道曾与他一计, 教他遇难之时, 脱逃性命。 孙膑机谋不可当。 宠涓空使恶心肠; 两个刖足之仇何日报, 少不得马陵山下一身亡。 恨小非君子, 无毒不丈夫。 某庞涓想来, 那孙膑无礼。 是咱旧交朋友, 我便有些儿差池, 你就耽待不得? 把俺拿在阵前, 花白许多说话。 怎生出的我这口气! 我元不济, 你自做个计较。 则除是这般。 郑安平, 你去诈传着魏公子之命, 说与孙膑知道:今晚三更三点, 荧惑失位, 着他领三百三十骑人马, 都是红袍红旗, 到宫门外面, 连射三箭, 鸣锣击鼓, 呐喊摇旗。 着他魇镇火星, 你小心在意者。 理会的。 领着元帅将令, 与孙膑说知。 走一遭去。 郑安平去了也。 这一去料那孙膑敢不依令! 若是公子听的, 岂不大惊? 待他问我呵, 我就说孙膑有反乱之心。 公子必然将此人杀坏, 那其间便是我平生愿足。 孙先生, 奉公子的命, 着你今夜晚间三更将尽, 领着军卒。 鸣锣击鼓, 呐喊摇旗, 望王宫门首连射三箭, 着你魇镇火星, 小心在意者。 某孙膑是也。 奉公子的命, 领着三百三十三骑人马。 到王宫门首, 魇镇火星, 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也。 众军校与我鸣锣击鼓, 呐喊摇旗, 望着王宫门首, 连射三枝火箭。 呐三声喊, 退了火星也。 【仙吕】【赏花时】我如今奉敕蒙宣统士卒, 则为这荧惑离宫失位所。 我望帝阙近皇都连发了三枝箭羽, 早没半霎儿将火星除。 第二折某乃公子魏申。 好是奇怪也, 昨夜三更三点。 甚么人鸣锣击鼓, 呐喊摇旗? 又有火箭数枝, 一直射进宫内, 不知何故? 左右那里? 与我唤将庞元帅来者。 庞元帅安在? 适闻公子呼唤, 料孙膑必然中我之计也。 待公子问俺时, 自有主意。 元帅, 昨夜晚间三更时分, 宫门外这般鸣锣击鼓, 呐喊摇旗, 射进几枝火箭来, 却是为何? 公子, 这事都是我庞涓之罪。 谁想孙膑, 公子加他为四门都练使。 他嫌官小, 因此夜晚间领着军卒鸣锣击鼓, 必然有反叛之心也。 既然如此, 建起法场, 就着你为监斩官。 将孙膑斩讫报来。 领旨。 令人, 唤将郑安立来者。 元帅唤我做甚么? 郑安平, 如今公子要杀坏孙膑, 着我为监斩官。 我和他是同堂故友, 难以行法, 我着你去监斩。 就今日建起法场, 若杀他呵, 等我过来, 有我的言语, 你便下手。 小心在意者。 刀斧手那里? 把住街道, 与我拿将孙子来者。 理会的。 孙膑, 你知罪么? 我不知罪。 你刬的不知罪? 你昨夜三更时分, 领着军卒, 在宫门之外, 鸣锣击鼓, 呐喊摇旗, 连射几枝火箭, 明明是有反魏之心。 公子的命。 要将你杀坏哩。 嗨! 我中他计也。 似此怎了也呵? 【正宫】【端正好】祸临头, 谁人救, 则我这泼残生眼见的千死千休。 谁着你把箭三枝连射三更后, 哎! 你也合将那传令的人追究。 【滚绣球】我可也为国愁, 为国忧, 为知心数年交厚, 我恨不的并吞了六国诸侯。 这江山和宇宙, 士女共军州, 都待着俺邦情受, 怎知道运拙也志愿难酬。 哎, 孙膑也! 不争你谗言谮语遭人构, 直感的野草闲花满地愁。 那里也正首孤丘。 孙膑, 你好模好样的做这等勾当, 你也须自知罪过, 还说甚么? 你说一句钢刀豁口, 觑一觑金瓜碎首。 刽子磨的刀快, 只等午时三刻到来, 便要杀坏了哩! 【倘秀才】哎! 我说一句钢刀豁口, 觑一觑金瓜碎首, 我可甚一旦无常万事休。 我不合鸣金鼓、统戈矛, 我本无罪过, 怎要杀坏我也? 这便的是我犯由。 孙膑, 你只安心儿受死, 不要大惊小怪的。 【滚绣球】这法场近御沟, 对凤楼, 冤屈也! 我这里叫尽屈有谁来分剖。 送的我眼睁睁有国难投。 强缚住我这调羹补衮的手, 掩住我这衔冤负屈的口。 这都是我自作自受, 也不专为那人怨人仇。 哀哉故国难回首。 可正是烦恼皆因强出头, 便死何求! 我教郑安平代做监斩官, 起建法场, 杀坏孙膑。 如今往法场上过, 我则推不知道。 摆开头躇, 慢慢的行。 我是个朝中有功之人, 今日敕赐与我十瓶黄封御酒, 我多饮了几杯, 我好快活也。 今宵酒醒伺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兀的不是宠涓过来也! 我明知道他杀坏我, 我着他救我咱。 我临行时师父曾与我一计, 若遇祸难临头。 有人唱道:今宵酒醒何处, 杨柳岸晓风残月。 你可诉出心间之事, 就得不死。 我如今不说, 等待何时! 两街百姓, 我死不紧, 只可惜我腹中有卷《六甲》天书。 不曾传授与人。 若有人救了我的性命。 我情愿传写与他, 决无隐讳。 嗨! 师父好歹也! 将这《六甲》天书倒传与他。 传与我的天书, 原来是假的。 我如今独霸六国, 料无对手, 若再得这天书呵, 还有谁人近的我? 当日他摆出阵来。 我不认的那个阵势, 可知道他在天书里面摘下来的。 我若杀了这厮, 便是绝了这天书也。 我自有个妙计, 赚他这天书哩。 午时三刻到了, 开刀! 是斩谁? 斩孙膑哩! 是孙膑? 且留人者! 哥哥。 你为甚么来! 兄弟也, 杀我的罪过, 你敢知情么? 我若知情呵。 唾是命随灯而灭。 哥哥, 你端的为甚么来? 【白鹤子】他对着我急煎煎的忙问取。 我对着他悄促促的说情由。 哥也。 我若知情呵, 唾是命随灯而灭。 只道他含着泪苦滴滴的假慈悲, 却原来指着灯碜可可的言盟咒。 兄弟, 你怎生救我咱? 哥哥, 我如今公子根前说去, 救的你也休喜欢, 救不得也休烦恼。 刽子, 你且慢者。 待我见了公子转来呵, 另有区处。 我若救了他的性命, 倘若不写天书, 悄悄的溜了去, 我那里寻他。 我如今也不要他死, 也不放他走。 则等着写了天书, 方才处置他, 未为迟也。 我如今诈传公子的命, 免了他项上一刀, 只刖了他二足。 哥哥, 您兄弟来了也。 兄弟, 你说的如何? 哥哥, 你兄弟一言难尽。 【脱布衫】我道你搜寻出百样机谋, 翻惹下千种闲愁。 则你个为昔日同堂故友, 怎惜得这殷勤尽心儿搭救。 【醉太平】哎! 兄弟也! 可怎生问着时缄口来闭口? 快与我分别一个恩仇, 饶不饶即便说缘由, 好着我猜不着谜头。 我见他自推自跌自僝僽, 迷留没乱把双眉皱。 只他这英雄眼里泪交流, 快说波亲兄弟帅首。 刽子, 将孙子释了缚者。 公子的命, 免你项上一刀。 空教我吃这一惊, 多亏了我兄弟, 留的我性命在, 也尽好了。 哥哥且休欢喜, 可要刖了你二足哩。 【倘秀才】我就在这法场上连忙顿首, 拜谢着行仁义君王万寿, 我这个性命有个比喻, 似钓出整鱼脱了钩。 但躯命, 得存留, 便是老天来保祐。 一壁厢家中安排着茶酒饮食, 等待哥哥。 带挈我也吃一杯儿。 孙先生, 这里离元帅远哩。 我问你, 你是风魔呵是九伯? 你两个冤仇太重, 那个不知要杀坏你也是他, 要救你也是他, 要刖足也是他。 庞元帅要害你性命哩! 你小心者! 噤声! 【滚绣球】你休那里信口诌, 我不说谎。 则管里无了收, 这言语你也合三思然后, 俺兄弟怎肯道东涧东流。 俺两个说誓来, 他亏我似猪狗。 我亏他似马牛, 俺两个曾对天说咒, 俺兄弟他怎肯火上浇油。 俺两个胜如管鲍分金义, 休猜做孙庞刖足仇, 枉惹得万代名留。 郑安平, 公子在那里, 立等回话哩。 兀那刽子, 你近前来, 我嘱咐你:刖足之时, 我着你轻着, 你便重着, 我说浅着, 你便深着。 刽子拿的铜钅算斤来, 早下手波。 理会的。 孙膑, 请出你那尊足来。 轻着些儿。 浅着些儿。 兀的不痛杀我也! 将酒来, 哥哥苏醒者! 您兄弟备下香喷喷三盏安魂酒, 你吃了便定疼也。 【二煞】我饮过这香喷喷三盏儿安魂酒, 则被你闪杀我也血渌渌一双脚指头。 刀落处鼻痛心酸, 皮开肉绽, 筋骨相离, 鲜血浇流。 哎, 可怎生神嚎鬼哭, 雾惨云昏, 白日为幽。 耳边厢只听得半空中风吼, 莫不是相天地替人愁! 哥哥休骑马, 则怕那秽气扑了哥哥的疮难医。 郑安平。 你与我将哥哥背的家去。 【煞尾】兄弟, 则这功名成就合成就, 我得好休时便好休。 养可疮海上游, 洗了耳觅许由, 学太公把钓钩, 逐范蠡一叶舟。 想荣华风内烛, 富贵如水上沤, 将利名一笔勾, 再不向杀人场揽祸尤, 白白的将性命丢。 攒住眉头懒转眸, 咬定牙儿且忍羞。 打熬着足上浸浸血水流。 哎, 你个行刃的哥哥, 你畅好是下的手。 孙膑也, 你如何出的我手。 着令人背的我书房中去, 安排茶饭, 与他食用; 准备文房四宝, 传写天书。 只待早起修了天书。 我便早起杀了那厮; 晚夕修了天书, 我便晚夕杀了那厮。 我务要将他翦草除根, 萌芽不发。 为何如此说? 我平日之间, 两个眼里, 偏嫌这等无仁无义歹弟子孩儿。 第三折某庞涓是也。 自从将孙子刖了二足, 可早半年有余, 抄写天书, 将次完备。 眼见得那厮便是死的人也。 我己曾着人看去了, 这早晚怎不见来回话。 禀元帅得知, 谁想孙膑正写天书, 中间一阵风魔上来, 将天书手中扯了一半, 口中嚼了一半, 灯上烧了一半。 白日与小儿同耍, 到晚来与羊犬同眠。 打也不知, 骂也不知, 端的是个风魔了也。 那厮怎么瞒得我老庞。 明明是不肯传授天书, 故意假作风魔, 我要看破他, 有何难处。 令人, 你近前来, 分付你一桩事。 你一只手将着个馒头, 一只手将着荷叶, 包着那污秽的东西。 他若诈风魔呵, 便吃馒头, 是真的便吃污秽。 若是真风魔呵, 任着他要生要死, 不必收留。 你小心在意者。 理会的。 孙膑风魔假做成, 只看饮食便分明。 若是吃了那些污了口, 随他念杀天书也不灵。 小官乃齐国上大夫卜商是也。 方今大周天下, 七国春秋, 是秦、齐、燕、赵、韩、楚、魏。 这七国中向称强秦雄楚, 与俺全齐, 俱为上国。 今因魏国倚恃庞涓, 每每侵伐邻邦地界。 俺六国不得己, 年年进贡, 岁岁修盟。 俺齐国今年合该进茶, 却差着小官入魏。 贡车五十余辆, 无非上品高茶。 小官近闻庞涓请将孙膑下山。 本欲同扶魏国。 后因孙膑排兵布阵, 拿住庞涓, 遂成仇恨。 在公子根前谗谮他有反魏之意, 绑赴法场。 那孙子临刑之时, 口称我死不争, 可惜胸中三卷天书, 无人传授。 比时庞涓要得抄写天书, 即免其死, 刖了二足, 收留在家。 谁想孙子一阵风魔上来, 将所写天书扯了一半, 口内嚼了一半, 火上烧了一半, 白日里与小儿同戏, 到晚来与羊犬同眠。 我想这个必是假的。 今日小官往魏国进茶去, 在于驿亭中安歇, 只待贡事少暇, 悄悄地看个动静。 那孙子果然真个风魔, 这不必说了; 若是假呵, 小官用些小智术, 救的他出了魏国, 到俺齐邦, 奏过主公, 拜为军师。 一者报孙子刖足之仇, 二者雪六国进贡之耻, 岂非是一场莫大的功绩? 我本孔门高弟子, 来与齐邦作使臣。 只要访得风魔孙膑出, 准备后车同载渭川人。 休笑休笑, 我和你耍子去来! 这里也无人, 贫道孙膑是也。 自从辞别了师父下山, 到于魏国。 公子教俺摆阵, 不想庞涓在公子根前下了谮言, 将贫道刖其二足。 如今佯推风疾举发, 白日里与儿童作戏, 到晚间共羊犬同眠。 不知几时才得个出头之日也呵! 【双调】【新水令】打独磨来到画桥四, 恰便似出笼鹰剪折厂我这双翼。 自知毛羽短, 怎敢扑天飞。 我则索做哑妆痴, 儿回家阁不住眼中泪。 我早知这般呵, 不下山来可也好那。 【步步娇】想当初在云梦山中把天书习, 定道是取将相能容易。 谁知有这日, 生把俺七尺长躯打灭的无存济。 哎哟! 天那! 甚日得遂风雷? 也吐出俺这三千丈虹霓气。 风子, 你见我这个馒头么? 我正要馒头吃哩, 你拿的来, 【沉醉东风】您几个作耍的笑嘻笑嘻, 我这等好男儿怎和你步步相随。 您几个小的每, 都把馒头吃, 兀那风子, 你不耍与我看, 我不与你馒头吃。 常言道口没尊卑。 兀那风子, 我丢将这馒头去, 你若是赶的上, 就把这馒头与你吃, 赶不上你吃我三拳头。 是、是、是。 我赶馒头者。 赶的上便吃馒头, 赶不上吃你三拳。 我丢将馒头去也。 我赶不上馒头索忍饥, 馒头不曾吃, 倒吃了一顿打。 嗨! 这的是脚短的先生可便落的。 奉元帅的将令, 着我将这馒头和这秽污, 寻孙膑去。 兀的不是他。 怎么有这伙小厮在这里? 【搅筝琶】见一个狠公吏, 叫一声似春雷, 唬的那几个作耍顽童, 都一时间潜在那里。 兀那风子, 你脚上疮疤疼痛, 如今可好了么? 起动你问我疮疾, 我可也皱定双眉。 我好疼哩! 我好疼哩! 堪悲! 休则管絮絮聒聒, 扯扯拽拽, 痛不痛我足下须自知, 索甚猜疑。 兀那风子, 你看我这手里拿的甚么? 是馒头。 这个是甚么? 这个你则道我不知哩, 这个是糕糜。 你吃馒头好, 吃糕糜好? 我则吃糕糜。 你吃糕糜, 要发病伤人也。 我则要吃糕糜。 【雁儿落】我常担着空肚皮, 你几曾见这等好茶饭来? 好茶饭几曾道尝滋味。 虽然我脚尖上有病疾, 你休吃, 则怕发了你的疮。 我心儿里倒也无闲气。 【得胜令】我因此上怕甚么冷糕糜, 真个风魔了也, 我回元帅的话去。 他见我吃一口走如飞。 自从我做作风魔汉, 受了些腌臜歹气息。 非是我无知, 偏要吃他这茶食。 我可便明知, 怕不是庞贼使见识。 天色晚了, 我还羊圈里歇息去也。 你看我耍子去来。 这早晚人都睡了, 我也睡也。 小官卜商, 自到魏邦进茶已毕, 见在馆驿中安下。 小官看了孙子, 数日不得空便, 未敢接谈。 今日又跟随了一日, 他如今往羊圈中宿歇去了。 你看天色已晚, 前后无人, 我直跟到这羊圈根前, 吟两句诗, 调发此人, 看他说甚么。 美玉类顽石, 珍珠污垢泥。 这言语不是我魏国的人。 我再听咱。 用手轻抹洗, 万里色辉辉。 眼见的此人不是真风魔了。 我且再听他说甚么来。 这里敢有人救我也, 待我作歌一首。 亭亭百尺半死松, 直凌白日悬晴空。 翠叶毵毵笼彩凤, 高枝曲曲盘苍龙。 岂无天地三光照, 犹然枯槁深山中。 其奈樵夫无耳目, 手携巨斧相摧蹙。 临崖砍倒栋梁材, 析作柴薪向人鬻。 终可笑兮终可笑, 每日只在街头闹。 浅波宁畜锦鳞鱼, 知谁肯下丝纶钓。 空愁望, 空悲慨, 举动唯嫌天地窄。 若有风雷际会时, 敢和蛟龙混沧海。 此人之意, 已尽露矣。 我不免跳入这圈勾去。 孙先生, 你休大惊小怪的。 我是齐国卜商, 特来救拔你哩! 你莫不是子夏否? 然也。 【挂玉钩】我这里吐胆倾心说与伊, 难道你不解其中意? 先生何不跟我馆驿中去来。 你先行, 我随后便到也。 你不与我同去。 可是为何? 我则怕路上行人口胜碑, 先生, 我须不是故意来赚你的。 咱两个都心会。 小官此一来。 专为先生, 别无他干。 既然是你为我来, 须回避。 且做个面北眉南, 你东咱西。 可早来到馆驿也, 我关上这门。 先生, 你休大惊小怪的, 则怕有人知道。 将茶饭来, 先生食用咱。 庞涓。 您和我同堂学业, 转笔抄书, 相守十年有余, 谁想如此狠毒也。 小官庞涓是也。 颇奈孙膑无礼, 他原来诈风魔, 竟自走了也。 我观将星落在馆驿里面。 大小三军, 将这座馆驿周围把住者。 令人, 与我唤出卜商那厮来。 理会的。 先生怎了也? 有庞涓在馆驿门首, 如之奈何? 你不要顾我, 你则自去对付他。 元帅唤小官做甚么? 卜商, 你是小国之臣, 怎敢将孙膑潜藏这馆驿中! 你从实的说, 有也是无? 小官从来不知甚么孙膑。 你道无有, 我入馆驿中搜去。 若搜出孙膑来呵, 你的性命可也不保。 令人, 将卜商拿住, 休教走了。 我入馆驿搜去。 大小三军, 与我前后仔细搜者! 前后都无。 屋上瞧。 屋上也无。 井里捞! 井里也无。 前后都无。 这厮可往那里去了? 孙膑, 你不在这里便罢, 你若在这里, 你听者:我只为那摆阵时结下的冤仇。 要杀你也是我来, 刖了足也是我来。 我若今日见你呵, 将你活剁做两三截。 你要活时恰似井底捞明月。 我若拿住你呵, 你道兄弟饶了我者。 要我饶你呵, 则除是九重天滴溜溜飞下一纸郊天赦来。 这前后委实的是无。 卜商, 你敢偷出孙膑去么? 小官要孙膑何用? 令人, 放了卜商者。 多谢元帅。 卜商, 恰才我若搜了孙膑来, 我不道的饶了你哩。 你如今几时回去? 小官明日便回去。 你往那一门去? 我往东门去。 比及你来时, 我先在东门等你, 将你那人夫都点过, 茶车里都搜过。 你若带出孙膑去呵, 你见么? 俺这里雄兵百万, 战将千员, 有一日兵临城下, 将至壕边, 四下里安营, 八下里札寨, 兵打你城池, 马践你山川。 卜商, 那其间悔之晚矣。 兀的不唬杀我也! 恰才与孙先生正吃饭哩, 忽听的庞元帅下马, 围了馆驿, 搜寻孙膑。 且喜的搜不着, 不知可往那里去了。 孙膑你好强也! 宠涓你好狠也! 嗨, 卜商, 你好险也! 待我叫一声:孙先生! 孙先生! 【殿前欢】那唤我的却为谁? 先生, 你在那里来? 在那摘星楼上我便做筵席。 安排下脱壳金蝉计, 我则索躲是逃非。 庞涓贼, 你好狠也。 这的是他下的我也下的。 先生, 庞涓又来了也。 哎! 缠杀我也天魔祟, 我便似小鬼般合扑地。 你躲时节谁知道来? 这公事则除天知地知, 庞涓。 你怎知我在这里吃茶饭哩。 只半合儿使碎我这心机。 先生, 我本意要带你去, 只是一件, 恰才庞元帅问我几时回去。 我便道明日回, 往东门去。 庞涓道, 我先在东门上, 将你那茶车搜过。 若搜出来呵, 可怎了也? 大夫放心, 此人搜头不搜尾。 若搜呵, 咱着一个小军儿, 打扮他的小军, 飞马来报道, 西门上拿住孙膑了。 出的东门, 你自慢慢的从大路上行。 我便落荒而走。 只要到的齐邦, 便好领兵拿获庞涓, 报我刖足之仇也。 此计大妙! 卜商, 你往那里去? 小官回齐国去也。 令人, 与我搜这茶车者! 报的元帅得知, 西门上拿住一个瘸先生也。 眼见的是孙膑了。 我西门上杀那瘸先生去来。 元帅去了, 先生快上马者。 【离亭宴带鸳鸯煞】我仗天书扶立你东齐国, 统粘兵克日西攻魏。 一声喊将征尘荡起, 急飐飐搠旌旗, 扑冬冬操画鼓, 磕擦擦驱征骑。 剑摧翻嵩岳山, 马饮竭黄河水。 看庞涓躲到那见, 我将他活剥了血沥沥的皮, 生敲了支剌刺的脑。 细剔了疙路踏的髓。 便那郑安平钅算斤掉了头, 魏公子也屈折了腿。 直杀的一个个都为肉泥, 恁时节才报了我刖足的仇。 雪了你贡茶的耻。 第四折自来东土列诸侯, 渤海琅邪占上游。 为甚河山称十二, 甘心臣魏不知羞。 某乃齐公子是也, 姓田名辟疆。 始祖本姬姓宗亲, 自陈敬仲入齐, 赐姓田氏。 后来田恒篡了齐国, 至田和奉周天子的命, 列为诸侯, 世世相承。 至齐康公薨而无后, 立我父王。 称为齐威王者是也。 目今七国春秋, 秦、齐、燕、赵、韩、楚、魏, 俺齐国原为上国。 止因魏国拜庞涓为帅, 此人大有膂力, 善晓兵书, 每每加兵六国, 莫能当敌。 俺不得己与魏国年生纳贡。 今生特遣大夫卜商, 入魏进茶。 不想, 卜商暗将孙膑在茶车内带到俺国。 闻得他兵法更胜似那庞涓百倍。 俺如今就拜为军师, 统领大势雄兵, 会合各国大将, 与庞涓决战。 真个军师妙算, 鬼神莫测。 只一个添兵减灶之计, 要将庞涓赚到马陵山谷, 做下八面埋伏, 准备擒他。 看这一场, 是好厮杀也。 令人, 与我唤各国大将前来听令者。 理会的。 诸将安在? 赵国大将李牧听令:拔与你青旗为号, 就领本部三万人马, 接应田忌, 截杀庞涓, 引到马陵山下, 休违误者。 得令。 楚国大将吴起听令:拔与你红旗为号, 就领本部三万人马, 接应田忌, 截杀庞涓, 引到马陵山下, 休违误者。 得令。 燕国大将乐毅听令, 拨与你白旗为号, 就领本部三万人马, 接应田忌, 截杀宠涓, 引到马陵山下, 休违误者。 得令。 韩国大将马服子听令, 拨与你黄旗为号, 就领本部三万人马, 接应田忌, 截杀庞涓, 引到马陵山下, 休违误者。 得令。 秦国大将王剪听令, 拨与你皂旗为号, 就领本部三万人马, 接应田忌。 截杀庞涓, 引到马陵山下, 休违误者。 得令。 领将驱兵莫避难, 报仇雪恨在今番。 马陵山下先埋伏, 不斩庞涓誓不还。 十万强弓伏马陵, 明为减灶暗添兵。 庞涓合是今朝灭, 会看军中奏凯声。 某乃齐国大将田忌是也。 奉军师的将令, 着某为先锋, 会合各国大将, 与庞涓相持厮杀, 则要输不要赢, 将庞涓引过鸿沟而来。 你道军师为何着俺佯输诈败? 元来军师唯恐庞涓自揣不如, 心怀惧怯, 未肯穷追, 因此故意的设这减灶之计, 使庞涓看见俺国兵马, 自到魏国界上, 不勾五日, 已逃的逃, 死的死, 亡其大半, 必然奋勇追杀将来。 却于马陵山下, 树林深处, 预先埋伏强弓硬弩十万余张, 将大树一株刮去树皮, 写着道:"庞涓死此树下", 六个大字。 树枝之上, 挂着一盏明灯。 料的庞涓追到此处。 必然放下灯来, 看那树上所题之字。 元末俺军师就以此灯为号, 只看此灯一下, 那埋伏的弓弩, 即便一时齐发。 庞涓也, 则教你有翼翅飞不上云头, 有指爪劈不开地面, 可不似牵羊入屠户之家, 一步步来寻死地。 某乃庞涓是也。 颇奈孙膑无礼, 他跟的卜商走了。 如今用孙膑为军师, 田忌为先锋。 攻我魏国, 与某决战。 不曾到的五日, 早把他家人马杀其大半, 量他何足道哉。 兀那尘土起处, 敢是田忌来也。 庞涓, 你岂不知, 归师勿掩, 穷寇勿追。 你苦苦赶我做甚么? 料你的本领我也不怕, 我判的和你并个你死我活。 放马来! 田忌, 你是我手里败将, 不早早受缚, 还要强嘴哩。 我敌他不过, 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走、走、走! 你看那厮都杀败了也, 乘势不得不赶。 大小三军, 跟我追将去来! 贫道孙膑是也。 自到齐国, 拜某为军师之职。 今日聚这大小三军, 在此马陵山下。 只今晚要斩庞涓, 报某刖足之仇。 众军校摆的严整者。 今日要擒拿庞涓, 雪俺六国之恨, 皆赖军师妙计。 【中吕】【粉蝶儿】打一轮皂盖轻车, 按天书把三军摆设, 谁识俺这阵似长蛇。 端的个角生风, 旗掣电, 弓弯秋月。 喊一声海沸山裂, 管杀的他众儿郎不能相借。 令人, 这山下有一株大树, 是甚么树? 你去看来。 有一株大树, 是白杨树。 令人, 与我将这白杨树砍倒了, 刮去了皮。 将笔砚来。 理会的。 笔砚在此。 【醉春风】我将这乌龙墨恰研浓, 我将这紫兔毫深蘸彻。 白杨树下白杨峪, 正是庞涓合死处。 今夜不斩魏人头, 孙膑不还齐国去。 你看写着甚么哩? 道不离此处斩庞涓, 我亲自的写、写。 一来是孙膑的计谋:二来是主公的福分, 第三来单注着那人合灭。 那庞涓是一条好汉, 怕也斩不的他么? 【石榴花】笑庞涓敢逞尽十分劣, 逐定咱不相撇。 争知这马陵道上有拦截, 山崖一斗绝, 树林稠叠。 万张强弩齐攒射, 敢立化了一堆鲜血。 总便有三头六臂天生别, 到其间那里好藏遮。 那庞涓说, 你是他同堂故友哩。 【斗鹌鹑】俺和他同堂友至契至交, 须不是被傍人厮间厮渫。 俺可也为甚么相贼相残, 都是他平日里自作自孽。 他把切骨的冤仇死也似结, 怎教俺便忘了者。 俺如今拚的个不做不休, 这就是至诚心为人为彻。 是好一场厮杀也。 来此马陵山下, 天色已晚, 不知齐国败兵过去多远了。 大小三军。 前面林子里透出一盏灯光, 必有人烟去处, 可跟着我赶去看来。 呀! 原来别无人家, 是一株大树, 树上挂着一个灯笼。 呀! 怎么树上有几行字? 小校, 快与我放下灯来, 待我看这字写着甚么。 【上小楼】兀的灯焰又昏, 月影又斜, 则见他紧鞚征马宛, 左右盘旋, 不得宁贴。 他觑一回, 望一回, 肠慌腹热。 怎知马和人死在今夜! 这树上却是四句诗, 待我念来:白杨树下白杨峪, 正是庞涓合死处。 今夜不斩魏人头, 孙膑不还齐国去。 哦, 元来这瘸夫到此地面, 还把大言唬着我哩! 【幺篇】他那里语未绝, 俺这里箭早拽。 则见他蓦涧穿林, 钻天入地, 急切难迭。 脚趔趄, 眼乜斜, 恰便似酒酣时节, 庞涓也休猜做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处莫不有埋伏的军马么? 不中, 我只索倒回干戈, 领军去也。 庞涓, 你那里去? 大小三军, 与我围定了峪口者。 休教走了庞涓! 兀的不唬杀我也! 高阜处说话, 好似我孙膑哥哥。 我是叫他一声咱。 孙膑哥哥! 叫我的是谁? 是您兄弟庞涓。 你叫我怎么? 多时不见哥哥, 我心中好生想你也! 你那贼, 却元来也有今日哩! 【快活三】俺把心中事明诉说, 您把诗中句细披阅。 大古来有甚费周折, 多咱是您勾魂帖。 哥哥可怜见! 是您兄弟的不是了也。 【朝天子】我可也不为别, 是你亲曾把誓设, 兀的不灭了这盏灯也, 正应着唾是命随灯灭。 哥哥可怜见, 只饶过您兄弟咱。 庞涓你既做了这业又何必恁怯, 枉了也参拜无休歇。 哎! 则你个脸儿假热, 心儿似铁, 忍下的眼睁睁把我双足刖。 你如今死也, 再休想放舍, 恰便似水底捞明月。 小校, 与我拿过庞涓来者! 哥哥。 我庞涓知罪了也。 可怜见我一世为人, 只是饶了我罢。 【十二月】他那里自推自跌, 从今后义断恩绝。 哥哥。 咱和你是同心共胆的好朋友, 饶过我者! 你道是同心共胆, 还待要骗口张舌。 我问你三回两歇, 怎送的我二足双瘸? 想当日在馆驿中, 你不道来? 我道甚么来? 【尧民歌】你道是若拿住活剁做两三截, 哥哥, 旧话休题。 今日个马陵道上把大冤雪。 我剑锋亲把树皮揭, 写着道今夜里此处斩豪杰。 伤也波嵯, 我和你从今便永决, 庞涓, 您要不死呵, 则除是半空中飞下滴溜溜一纸郊天赦。 军师, 则管和他说到几时。 先把这厮刖了双足, 切下了驴头, 然后将尸首分开做六段, 散与六国去罢。 小校, 将铜钅算斤来先刖了这厮双足者! 罢、罢、罢, 大丈夫睁着眼做, 合着眼受。 这也不必说了, 只可惜那六甲天书还不曾传授。 【煞尾】再言语豁了这厮口, 再言语截了这厮舌。 将那一颗驴头慢慢钢刀切。 才把我刖足的冤仇报了也。 小校传下军令, 着六国诸将, 将庞涓尸首分为六处, 各自领回本国, 悬着示众。 则今日就在马陵山, 做个赏劳的筵席, 奏凯班师。 六国诸将试听者:奈庞涓擅起戈矛, 生扰乱六国诸侯。 自恃的英雄无敌, 妒孙子假意相求。 只等待下山入魏。 便与他赌胜争筹。 因打阵结成嫌隙, 索天书百计图谋; 强中手偏生犯对, 讽风魔一命终留。 卜大夫载回齐国, 拜军师坐拥貔貅。 诸国将皆来助战。 喊杀处雾惨云愁。 用减灶佯输诡计, 引追兵直过鸿沟。 伏万弩马陵山谷, 题大树决斩庞头。 果然得分户奏凯, 还报了刖足深仇。 题目孙膑晚下云梦山正名庞涓夜走马陵道
叹世风尘天外飞沙, 日月窗间过马。 风俗扫地伤王化, 谁正人伦大雅?
想这堆金积玉平生害, 男婚女嫁风流债。 鬓边霜头上雪是阎王怪, 求功名贪富贵今何在? 您省的也么哥, 您省的也么哥? 寻个主人翁早把茅庵盖。 一个空皮囊包裹着千重气, 一个乾骷髅顶戴着十分罪。 为儿女使尽些拖刀计, 为家私费尽些担山力。 您省的也么哥, 您省的也么哥? 这一个长生道理何人会? 天堂地狱由人造, 古人不肯分明道。 到头来善恶终须报, 只争个早到和迟到。 您劣的也么哥, 您省的也么哥? 休向轮回路上随他闹。 白云深处青山下, 茅庵草舍无冬夏。 闲来几句渔樵话, 困来一枕葫芦架。 您省的也么哥, 您省的也么哥? 煞强如风波千丈担惊怕。
浪花中一叶扁舟, 拣溪山好处追游。 遣兴忘怀, 醉乡中间甚春秋。 学洗耳溪边许由, 笑胡蝶梦里庄周。 茅舍清幽, 衲被蒙头; 红日三竿, 高枕无忧。 到大来散诞逍遥。 园林成趣。 独木为桥。 你便绿重官高。 是非海万顷风涛。 不如俺绝利名麻鞋布袄, 少忧愁{髟查}绦。 兴饮浊醪, 醉赴蟠桃; 闲步云山, 闷访渔樵。 人生如落叶辞柯, 百岁光阴, 暗里消磨。 信蹉跎世人, 看便似风魔。 叹富贵如披麻救火, 功名似暴虎冯河。 白甚张罗, 日月如梭; 十载生涯, 一枕南柯。 子是虚飘飘水上浮沤, 不如谷口烟霞, 独乐深耕。 为国求兵, 笑包胥哭倒秦亭。 试看青门外锄瓜邵平, 东篱下栽菊渊明, 午醉初醒, 独坐茅亭; 打一会简子渔鼓, 通一篇道德黄庭。
第一折酒肉场中三十载, 花星整照二十年。 一生不识柴米价, 只少花钱共酒钱。 自家郑州人氏, 周同知的孩儿周舍是也。 自小上花台做子弟。 这汴梁城中有一歌者, 乃是宋引章。 他一心待嫁我, 我一心待娶他, 争奈他妈儿不肯。 我今做买卖回来。 今日特到他家去, 一来去望妈儿, 二来就提这门亲事, 多少是好。 老身汴梁人氏, 自身姓李。 夫主姓宋, 早年亡化已过。 止有这个女孩儿, 叫做宋引章。 俺孩儿拆白道字, 顶真续麻, 无般不晓, 无般不会。 有郑州周舍, 与孩儿作伴多年。 一个要娶, 一个要嫁; 只是老身谎彻梢虚, 怎么便肯? 引章, 那周舍亲事, 不是我百般板障, 只怕你久后自家受苦。 奶奶, 不妨事, 我一心则待要嫁他。 随你, 随你! 咱家周舍, 来此正是他门首, 只索进去。 周舍, 你来了也! 我一径的来问亲事, 母亲如何? 母亲许了亲事也。 我见母亲去。 母亲, 我一径的来问这亲事哩。 今日好日辰, 我许了你, 则休欺负俺孩儿。 我并不敢欺负大姐。 母亲, 把你那姊妹弟兄都请下者, 我便收拾来也。 大姐, 你在家执料, 我去请那一辈儿老姊妹去来。 数载间费尽精神, 到今朝才许成亲。 这都是天缘注定, 也还有不测风云。 刘蕡下第千年恨, 范丹守志一生贫。 料得苍天如有意, 断然不负读书人。 小生姓安名秀实, 洛阳人氏。 自幼颇习儒业, 学成满腹文章, 只是一生不能忘情花酒。 到此汴梁, 有一歌者宋引章和小生作伴。 当初他要嫁我来, 如今却嫁了周舍。 他有个八拜交的姐姐是赵盼儿, 我去央他劝一劝, 有何不可。 赵大姐在家么? 妾身赵盼儿是也。 听的有人叫门, 我开门看咱。 我道是谁, 原来是妹夫。 你那里来? 我一径的来相烦你。 当初姨姨要引章嫁我来, 如今却要嫁周舍, 我央及你劝他一劝。 当初这亲事不许你来? 如今又要嫁别人, 端的姻缘事非同容易也呵! 【仙吕】【点绛唇】妓女追陪, 觅钱一世, 临收计, 怎做的百纵千随, 知重咱风流媚。 【混江龙】我想这姻缘匹配, 少一时一刻强难为。 如何可意? 怎的相知? 怕不便脚搭着脑杓成事早, 怎知他手拍着胸脯悔后迟! 寻前程, 觅下梢, 恰便是黑海也似难寻觅, 料的来人心不问, 天理难欺。 【油葫芦】姻缘簿全凭我共你? 谁不待拣个称意的? 他每都拣来拣去百千回。 待嫁一个老实的, 又怕尽世儿难成对; 待嫁一个聪俊的, 又怕半路里轻抛弃。 遮莫向狗溺处藏, 遮莫向牛屎里堆, 忽地便吃了一个合扑地, 那时节睁着眼怨他谁! 【天下乐】我想这先嫁的还不曾过几日, 早折的容也波仪瘦似鬼, 只教你难分说, 难告诉, 空泪垂。 我看了些觅前程俏女娘, 见了些铁心肠男子辈, 便一生里孤眠, 我也直甚颓! 妹夫, 我可也待嫁个客人。 有个比喻。 喻将何比? 【那吒令】待妆个老实, 学三从四德; 争奈是匪妓, 都三心二意。 端的是那里是三梢末尾? 俺虽居在柳陌中、花街内, 可是那件儿便宜? 【鹊踏枝】俺不是卖查梨, 他可也逞刀锥; 一个个败坏人伦, 乔做胡为。 但来两三遭, 问那厮要钱, 他便道:"这弟子敲馒儿哩! "但见俺有些儿不伶俐, 便说是女娘家要哄骗东西。 【寄生草】他每有人爱为娼妓, 有人爱作次妻。 干家的干落得淘闲气, 买虚的看取些羊羔利, 嫁人的早中了拖刀计。 他正是"南头做了北头开, 东行不见西行例"。 妹夫, 你且坐一坐, 我去劝他。 劝的省时, 你休欢喜; 劝不省时, 休烦恼。 我不坐了, 且回家去等信罢。 大姐留心者! 妹子, 你那里人情去? 我不人情去, 我待嫁人哩! 我正来与你保亲。 你保谁? 我保安秀才。 我嫁了安秀才呵, 一对儿好打莲花落! 你待嫁谁? 我嫁周舍。 你如今嫁人, 莫不还早哩? 有甚么早不早! 今日也大姐, 明日也大姐, 出了一包儿脓。 我嫁了, 做一个张郎家妇, 李郎家妻, 立个妇名, 我做鬼也风流的。 【村里迓鼓】你也合三思而行, 再思可矣。 你如今年纪小哩, 我与你慢慢的别寻个姻配。 你可便宜, 只守着铜斗儿家缘家计。 也是你歹姐姐把衷肠话劝妹妹, 我怕你受不过男儿气息。 妹子, 那做丈夫的, 做不的子弟; 做子弟的, 做不的丈夫。 你说我听咱。 【元和令】做丈夫的便做不的子弟, 他终不解其意; 那做子弟的, 他影儿里会虚脾。 那做丈夫的, 忒老实。 那周舍穿着一架子衣服, 可也堪爱哩。 那厮虽穿着几件虼螂皮, 人伦事晓得甚的! 妹子, 你为甚么就要嫁他? 则为他知重您妹子, 因此要嫁他。 他怎么知重你? 一年四季, 夏天我好的一觉晌睡, 他替你妹子打着扇; 冬天替你妹子温的铺盖儿暖了, 着你妹子歇息。 但你妹子那里人情去, 穿的那一套衣服, 戴的那一副头面, 替你妹子提领系、整钗鐶。 只为他这等知重你妹子, 因此上一心要嫁他。 你原来为这般呵。 【上马娇】我听的说就里, 你原来为这的, 倒引的我忍不住笑微微。 你道是暑月间扇子扇着你睡, 冬月间着炭火煨, 烘炙着绵衣。 【游四门】吃饭处, 把匙头挑了筋共皮; 出门去, 提领系, 整衣袂, 戴插头面整梳篦。 衜一味是虚脾, 女娘每不省越着迷。 【胜葫芦】你道这子弟情肠甜似蜜, 但娶到他家里, 多无半载周年相弃掷, 早努牙突嘴, 拳椎脚踢, 打的你哭啼啼。 【幺篇】恁时节"船到江心补漏迟", 烦恼怨他准? 事要前思免后悔。 我也劝你不得, 有朝一日, 准备着搭救你块望夫石。 妹子, 久以后你受苦呵, 休来告我。 我便有那该死的罪, 我也不来央告你。 小的每, 把这礼物摆的好看些。 来的敢是周舍? 那厮不言语便罢, 他若但言, 着他吃我几嘴好的。 那壁姨姨, 敢是赵盼儿么? 然也。 请姨姨吃些茶饭波。 你请我? 家里饿皮脸也, 揭了锅儿底? 窨子里秋月--不曾见这等食? 央及姨姨, 保门亲事。 你着我保谁? 保宋引章。 你着我保宋引章那些儿? 保他那针指油面, 刺绣铺房, 大裁小剪, 生儿长女? 这歪刺骨好歹嘴也! 我已成了事, 不索央你。 我去罢。 姨姨, 劝的引章如何? 不济事了也。 这等呵, 我上朝求官应举去罢。 你且休去, 我有用你处哩。 依着姨姨说, 我且在客店中安下, 看你怎么发付我。 【赚煞】这妮子是狐魅人女妖精, 缠郎君天魔祟。 则他那裤儿里休猜做有腿, 吐下鲜红血则当做苏木水。 耳边休采那等闲食, 那的是最容易、剜眼睛嫌的, 则除是亲近着他便欢喜。 着他疾省呵! 哎, 你个双郎子弟, 安排下金冠霞帔。 一个夫人来到手儿里了。 却则为三千张茶引, 嫁了冯魁。 辞了母亲, 着大姐上轿, 回咱郑州去来。 才出娼家门, 便作良家妇。 只怕吃了良家亏, 还想娼家做。 第二折自家周舍是也。 我骑马一世, 驴背上失了一脚。 我为娶这妇人呵, 整整磨了半截舌头, 才成得事。 如今着这妇人上了轿, 我骑了马, 离了汴京, 来到郑州。 让他轿子在头里走, 怕那一般的舍人说:"周舍娶了宋引章。 "被人笑话。 则见那轿子一晃一晃的, 我向前打那抬轿的小厮, 道:"你这等欺我! "举起鞭子就打。 问他道:"你走便走, 晃怎么? "那小厮道:"不干我事, 奶奶在里边不知做甚么? "我揭起轿帘一看, 则见他精赤条条的, 在里面打筋斗。 来到家中, 我说:"你套一床被我盖。 "我到房里, 只见被子倒高似床, 我便叫; "那妇人在那里? "则听的被子里答应道:"周舍, 我在被子里面哩。 "我道:"在被子里面做甚么? "他道:"我套绵子, 把我翻在里头了。 "我拿起棍来, 恰待要打, 他道:"周舍, 打我不打紧, 休打了隔壁王婆婆。 "我道:"好也, 把邻舍都翻在被里面! "我那里有这等事? 我也说不得这许多。 兀那贱人, 我手里有打杀的, 无有买休卖休的。 且等我吃酒去, 回来慢慢的打你。 不信好人言, 必有忄西惶事。 当初赵家姐姐劝我不听, 果然进的门来, 打了我五十杀威棒。 朝打暮骂, 怕不死在他手里? 我这隔壁有个王货郎, 他如今去汴梁做买卖。 我写一封书捎将去, 着俺母亲和赵家姐姐来救我。 若来迟了, 我无那活的人也。 天那, 只被你打杀我也! 自家宋引章的母亲便是。 有我女孩儿, 从嫁了周舍, 昨日王货邮寄信来, 上写着道:"从到他家, 进门打了五十杀威棒。 如今朝打暮骂, 看看至死。 可急急央赵家姐姐来救我。 "我拿着书, 去与赵家姐姐说知, 怎生救他去。 引章孩儿, 则被你痛杀我也! 自家赵盼儿。 我想这门衣饭, 几时是了也呵! 【商调】【集贤宾】咱这几年来待嫁人心事有, 听的道谁揭债、谁买休。 他每待强巴结深宅大院, 怎知道摧折了舞榭歌楼? 一个个眼张狂。 似漏了网的游鱼, 一个个嘴卢都似跌了弹的斑鸠。 御园中可不道是栽路柳, 好人家怎容这等娼优? 他每初时间有些实意, 临老也没回头。 【逍遥乐】那一个不因循成就, 那一个不顷刻前程, 那一个不等闲间罢手。 他每一做一个水上浮沤。 和爷娘结下不厮见的冤仇, 恰便似日月参辰和卯酉, 正中那男儿机彀。 他使那千般贞烈, 万种恩情, 到如今一笔都勾。 这是他门首, 我索过去。 大姐, 烦恼杀我也。 奶奶, 你为甚么这般啼哭? 好教大姐知道:引章不听你劝, 嫁了周舍, 进门去打了五十杀威棒。 如今打的看看至死, 不久身亡。 姐姐, 怎生是好? 呀, 引章吃打了也! 【金菊香】想当日他暗成公事, 只怕不相投。 我当初作念你的言词, 今日都应口。 则你那去时, 恰便似去秋。 他本是薄幸的班头, 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 【醋葫芦】你铺排着鸳衾和凤帱, 指望效天长共地久。 蓦入门, 知滋味, 便合体。 几番家眼睁睁打干净, 待离了我这手。 赵盼儿, 你做的个见死不救, 可不羞杀这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 既然是这般呵, 谁着你嫁他来? 大姐, 周舍说誓来。 【幺篇】那一个不嘇可可道横死亡? 那一个不实丕丕拔了短筹? 则你这亚仙子母老实头。 普天下爱女娘的子弟口, 奶奶, 不则周舍说慌也。 那一个不指皇天各般说咒? 恰似秋风过耳早休休。 姐姐, 怎生搭救引章孩儿? 奶奶, 我有两个压被的银子, 咱两个拿着买休去来。 他说来:"则有打死的, 无有买休卖休的。 "……则除是这般。 可是中也不中? 不妨事, 将书来我看。 "引章拜上姐姐并奶奶:当初不信好人之言, 果有忄西惶之事。 进得他门, 便打我五十杀威棒。 如今朝打暮骂, 禁持不过。 你来的早, 还得见我; 来得迟呵。 不能勾见我面了。 只此拜上。 "妹子也, 当初谁教你做这事来! 【幺篇】想当初有忧呵同共忧, 有愁呵一处愁。 他道是残生早晚丧荒丘, 做了个游街野巷村务酒。 你道是百年之后, 妹子也, 你不道来:"这个也大姐, 那个也大姐, 出了一包脓! 不如嫁个张郎妇、李郎妻, 立一个妇名儿, 做鬼也风流! "奶奶, 那寄书的人去了不曾? 还不曾去哩。 我写一封书, 寄与引章去。 做写科, 唱【后庭花】我将这知心书亲自修, 教他把天机休泄漏。 传示与休莽戆收心的女, 拜上你浑身疼的歹事头。 引章, 我怎的劝你来。 你好没来由, 遭他毒手, 无情的棍棒抽, 赤津津鲜血流。 逐朝家如暴囚, 怕不将性命丢! 况家乡隔郑州, 有谁人相睬瞅, 空这般出尽丑。 我那女孩儿那里打熬得过! 大姐, 你可怎生的救他一救? 奶奶, 放心! 【柳叶儿】则教你怎生消受, 我索合再做个机谋。 把这云鬟蝉鬓妆梳就, 还再穿上些锦绣衣服。 珊瑚钩、芙蓉扣, 扭捏的身子儿别样娇柔。 【双雁儿】我着这粉脸儿搭救你女骷髅。 割舍的一不做二不休, 拚了个由他咒也波咒。 不是我说大口, 怎出得我这烟月手! 姐姐, 到那里仔细着。 孩儿, 则被你烦恼杀了我也! 【浪里来煞】你收拾了心上忧, 你展放了眉间皱, 我直着"花叶不损觅归秋"。 那厮爱女娘的心, 见的便似驴共狗, 卖弄他玲珑剔透。 我到那里, 三言两句, 肯写休书, 万事俱休; 若是不肯写休书, 我将他掐一掐, 拈一拈, 搂一搂, 抱一抱, 着那厮通身酥, 遍体麻。 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 着那厮舔又舔不着, 吃又吃不着, 赚得那厮写了休书。 引章将的休书来, 淹的撤了。 我这里出了门儿, 可不是一场风月, 我着那汉一时休。 第三折万事分已定, 浮生空自忙。 无非花共酒, 恼乱我心肠。 店小二, 我着你开着这个客店, 我那里稀罕你那房钱养家? 不问官妓私科子, 只等有好的来你客店里, 你便来叫我。 我知道。 只是你脚头乱, 一时间那里寻你去? 你来粉房里寻我。 粉房里没有呵? 赌房里来寻。 赌房里没有呵? 牢房里来寻。 钉靴雨伞为活计, 偷寒送暖作营生。 不是闲人闲不得, 及至得了闲时又闲不成。 自家张小闲的便是。 平生做不的买卖, 止是与歌者姐姐每叫些人, 两头往来, 传消寄信都是我。 这里有个大姐赵盼儿, 着我收拾两箱子衣服行李, 往郑州去。 都收拾停当了。 请姐姐上马。 小闲, 我这等打扮, 可冲动得那厮么? 你做甚么哩? 休道冲动那厮, 这一会儿, 连小闲也酥倒了。 【正宫】【端正好】则为他满怀愁, 心间闷, 做的个进退无门。 那婆娘家一涌性, 无思忖, 我可也强打入迷魂阵。 【滚绣球】我这里微微的把气喷, 输个姓因, 怎不教那厮背槽抛粪! 更做道普天下无他这等郎君。 想着容易情, 忒献勤, 几番家待要不问; 第一来我则是可怜见无主娘亲, 第二来是我"惯曾为旅偏怜客, "第三来也是我"自己贪杯惜醉人"。 到那里呵, 也索费些精神。 说话之间, 早来到郑州地方了。 小闲, 接了马者, 且在柳阴下歇一歇咱。 我知道。 正旦云小闲, 咱闲口论闲话:这好人家好举止, 恶人家恶家法。 姐姐, 你说我听。 【倘秀才】县君的则是县君, 妓人的则是妓人。 怕不扭捏着身子蓦入他门; 怎禁他使数的到支分, 背地里暗忍。 【滚绣球】那好人家将粉扑儿浅淡匀, 那里像咱干茨腊手抢着粉; 好人家将那篦梳儿慢慢地铺鬓, 那里像咱解了那襻胸带, 下劾上勒一道深痕。 好人家知个远近, 觑个向顺, 衜一味良人家风韵; 那里像咱们, 恰便似空房中锁定个猢孙。 有那千般不实乔躯老, 有万种虚嚣歹议论, 断不了风尘。 这里一个客店, 姐姐好住下罢。 叫店家来。 小二哥, 你打扫一间干净房儿, 放下行李。 你与我请将周舍来, 说我在这里久等多时也。 我知道。 小哥在那里? 店小二, 有甚么事? 店里有个好女子请你哩。 咱和你就去来。 是好一个科子也。 周舍, 做来了也。 【幺篇】俺那妹子儿有见闻, 可有福分, 抬举的个丈夫俊上添俊, 年纪儿恰正青春。 我那里曾见你来? 我在客伙里, 你弹着一架筝, 我不与了你个褐色绸缎儿? 小的, 你可见来? 不曾见他有甚么褐色绸缎儿。 哦, 早起杭州客伙散了, 赶到陕西客伙里吃酒, 我不与了大姐一分饭来? 小的每, 你可见来? 我不曾见。 你则是忒现新, 忒忘昏, 更做道你眼钝。 那唱词话的有两句留文:咱也曾"武陵溪畔曾相识, 今日佯推不认人。 "我为你断梦劳魂。 我想起来了, 你敢是赵盼儿么? 然也。 你是赵盼儿, 好, 好! 当初破亲也是你来! 小二, 关了店门, 则打这小闲。 你休要打我。 俺姐姐将着锦绣衣服, 一房一卧来嫁你, 你倒打我? 周舍, 你坐下, 你听我说。 你在南京时, 人说你周舍名字, 说的我耳满鼻满的, 则是不曾见你。 后得见你呵, 害的我不茶不饭, 只是思想着你。 听的你娶了宋引章, 教我如何不恼? 周舍, 我待嫁你, 你却着我保亲! 【倘秀才】我当初倚大呵妆儇主婚? 怎知我嫉妒呵特故里破亲? 你这厮外相儿通疏就里村! 你今日结婚姻, 咱就肯罢论。 我好意将着车辆、鞍马、奁房来寻你, 你刬地将我打骂。 小闲, 拦回车儿, 咱家去来! 早知姐姐来嫁我, 我怎肯打舅舅? 你真个不知道? 你既不知, 你休出店门, 只守着我坐下。 休说一两日, 就是一两年, 您儿也坐的将去。 周舍两三日不家去, 我寻到这店门首。 我试看咱, 原来是赵盼儿和周舍坐哩! 兀那老弟子不识羞, 直赶到这里来! 周舍, 你再不要来家, 等你来时, 我拿一把刀子, 你拿一把刀子, 和你一递一刀子戳哩。 我和你抢生吃哩! 不是奶奶在这里, 我打杀你! 【脱布衫】我更是的不待饶人, 我为甚不敢明闻; 肋底下插柴自忍, 怎见你便打他一顿? 【小梁州】可不道一夜夫妻百夜恩! 你可便息怒停嗔。 你村时节背地里使些村, 对着我合思忖:那一个双同叔打杀俏红裙? 【幺篇】则见他恶哏哏, 摸按着无情棍, 便有火性的不似你个郎君。 你拿着偌粗的棍棒, 倘或打杀他呵, 可怎了? 丈夫打杀老婆, 不该偿命。 这等说, 谁敢嫁你? 我假意儿瞒, 虚科儿喷, 着这厮有家难奔。 妹子也。 你试看咱风月救风尘。 周舍, 你好道儿! 你这里坐着, 点的你媳妇来骂我这一场。 小闲, 拦回车儿, 咱回去来! 好奶奶, 请坐! 我不知道他来; 我若知道他来, 我就该死。 你真个不曾使他来? 这妮子不贤惠, 打一棒快球子。 你舍的宋引章, 我一发嫁你。 我到家里就休了他。 且慢着, 那个妇人是我平日间打怕的, 若与了一纸休书, 那妇人就一道烟去了。 这婆娘他若是不嫁我呵, 可不弄的尖担两头脱? 休的造次, 把这婆娘摇撼的实着。 奶奶, 您孩儿肚肠是驴马的见识, 我今家去把媳妇休了呵, 奶奶, 你把肉吊窗儿放下来, 可不嫁我, 做的个尖担两头脱。 奶奶, 你说下个誓着。 周舍, 你真个要我赌咒? 你若休了媳妇, 我不嫁你呵, 我着塘子里马踏杀, 灯草打折臁儿骨。 你逼的我赌这般重咒哩! 小二, 将酒来。 休买酒, 我车儿上有十瓶酒哩。 还要买羊。 休买羊, 我车上有个熟羊哩。 好、好、好, 待我买红去。 休买红, 我箱子里有一对大红罗。 周舍, 你争甚么那! 你的便是我的, 我的就是你的。 【二煞】则这紧的到头终是紧, 亲的原来只是亲。 凭着我花朵儿身躯、笋条几年纪, 为这锦片儿前程, 倒赔了几锭儿花银。 拚着个十米九糠, 问甚么两妇三妻, 受了些万苦千辛。 我着人头上气忍, 不枉了一世做郎君。 【黄钟尾】你穷杀呵, 甘心守分捱贫困; 你富呵, 休笑我饱暖生淫惹议论。 您心中觑个意顺。 但休了你这门内人, 不要你钱财使半文。 早是我走将来自上门。 家业家私待你六亲, 肥马轻裘待你一身, 倒贴了奁房和你为眷姻。 我若还嫁了你, 我不比那宋引章, 针指油面, 刺绣铺房, 大裁小剪, 都不晓得一些儿的。 我将你写了的休书正了本。 第四折这些时周舍敢待来也? 周舍, 你要吃甚么茶饭? 好也, 将纸笔来, 写与你一纸休书, 你快走! 我有甚么不是, 你休了我? 你还在这里? 你快走! 你真个休了我? 你当初要我时怎么样说来? 你这负心汉, 害天灾的! 你要去, 我偏不去。 我出的这门来。 周舍, 你好痴也! 赵盼儿姐姐, 你好强也。 我将着这休书, 直至店中寻姐姐去来。 这贱人去了, 我到店中娶那妇人去。 店小二, 恰才来的那妇人在那里? 你刚出门, 他也上马去了。 倒着他道儿了! 将马来, 我赶将他去。 马揣驹了。 鞴骡子。 骡子漏蹄。 这等, 我步行赶将他去。 我也赶他去。 若不是姐姐, 我怎能勾出的这门也! 走、走、走! 【双调】【新水令】笑吟吟案板似写着休书, 则俺这脱空的故人何处? 卖弄他能爱女、有权术, 怎禁那得胜葫芦说到有九千句。 引章, 你将那休书来与我看咱。 引章, 你再要嫁人时, 全凭这一张纸是个照证, 你收好者! 贱人, 那里去! 宋引章, 你是我的老婆, 如何逃走? 周舍, 你与了我休书, 赶出我来了。 休书上手模印五个指头, 那里四个指头的是休书? 姐姐, 周舍咬碎我的休书也。 你也是我的老婆我怎么是你的老婆? 你吃了我的酒来。 我车上有十瓶好酒, 怎么是你的, 你可受我的羊来。 我自有一只熟羊, 怎么是你的? 你受我的红定来。 我自有大红罗, 怎么是你的? 【乔牌儿】酒和羊, 车上物; 大红罗, 自将去。 你一心淫滥无是处, 要将人白赖取。 你曾说过誓嫁我来。 【庆东原】俺须是卖空虚, 凭着那说来的言咒誓为活路。 怕你不信呵, 遍花街请到娼家女, 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 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 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 若信这咒盟言, 早死的绝门户! 引章妹子, 你跟将他去。 姐姐, 跟了他去就是死。 【落梅风】则为你思虑, 忒模糊。 休书已毁了, 你不跟我去待怎么? 妹子休慌莫伯! 咬碎的是假休书。 我特故抄与你个休书题目, 我跟前见放着这亲模。 便有九头牛, 也拽不出去。 明有王法, 我和你告官去来。 声名德化九重闻, 良夜家家不闭门。 雨后有人耕绿野, 月明无犬吠花村。 小官郑州守李公弼是也。 今日升起早衙, 断理些公事。 张千, 喝撺箱。 理会的。 冤屈也! 告甚么事? 大人可怜见, 混赖我媳妇。 谁混赖你的媳妇? 是赵盼儿设计混赖我媳妇宋引章。 那妇人怎么说? 宋引章是有丈夫的, 被周舍强占为妻, 昨日又与了休书, 怎么是小妇人混赖他的! 【雁儿落】这厮心狠毒, 这厮家豪富, 衜一味虚肚肠, 不踏着实途路。 【得胜令】宋引章有亲夫, 他强占作家属。 淫乱心情歹, 凶顽胆气粗, 无徒! 到处里胡为做。 现放着体书, 望恩官明鉴取。 适才赵盼儿使人来说; "宋引章已有休书了, 你快告官去, 便好娶他。 "这里是衙门首, 不免高叫道:冤屈也! 衙门外谁闹? 拿过来! 告人当面。 你告谁来? 我安务实, 聘下宋引章, 被郑州周舍强夺为妻, 乞大人做主咱! 谁是保亲? 是赵盼儿。 赵盼儿, 你说宋引章原有丈夫, 是谁? 正是这安秀才。 【沽美酒】他幼年间便习儒, 腹隐着九经书; 又是俺共里同村一处居, 接受了钗环财物, 明是个良人妇。 赵盼儿, 我问你。 这保亲的委是你么? 是小妇人。 【太平令】现放着保亲的堪为凭据, 怎当他抢亲的百计亏图? 那里是明婚正娶, 公然的伤风败俗! 今日个诉与太府做主, 可怜见断他夫妻完聚。 周舍, 那宋引章明明有丈夫的, 你怎生还赖是你的妻子? 若不看你父亲面上, 送你有司问罪! 您一行人, 听我下断:周舍杖六十, 与民一体当差。 宋引章仍归安秀才为妻; 赵盼儿等宁家住坐。 只为老虔婆爱贿贪钱, 赵盼儿细说根源。 呆周舍不安本业, 安秀才夫妇团圆。 【收尾】对恩官一一说缘故, 分剖开贪夫怨女。 面糊盆再休说死生交, 风月所重谐燕莺侣。 题目安秀才花柳成花烛正名赵盼儿风月救风尘
一夜秋声入井梧, 碧纱厨枕剩珊瑚。 秦凤东归, 楚云西去, 旧欢娱等闲辜负。 【风入松】翠屏灯影照人孤, 花外响啼蛄。 丁宁似把闲愁诉, 凄凉待怎支吾。 泪珠伴檐化簌簌, 梦魂惊城角呜呜。 【庆宣和】犹忆樽前得见初, 浅淡妆梳。 附耳佳期在朝暮, 间阻, 间阻。 【乔牌儿】相思病忒狠毒, 风流债久担误。 波涛隔断蓝桥路, 枉子把鹊声占龟卦卜。 【甜水令】到如今镜破青铜, 钗分金凤, 箫闲碧玉, 无语自踌躇。 果若命分合该, 于飞终效, 姻缘当遇, 甘心儿为你嗟吁。 【鸳鸯煞】锦回文织就别离谱, 碧云笺写遍伤心句。 旧物空存, 薄情何处? 畅道往事千端, 柔肠九曲, 软玉温香, 作念着何曾住? 人问我秋到也较何如? 怕的是战碎芭蕉画阑雨。
银甲弹冰五十弦, 海门风急雁行偏。 故人情怨知多少, 扬子江头月满船。
吉登登金鞍玉勒马, 宝镫斜查; 急三檐伞下, 摆列着两行价头踏。 使婢驱奴坐罢衙, 闲逐东风, 纷飞看落花。 明明的立赏罚, 暗暗的体察。 居民百姓夸, 私心无半掐。 策马还家, 银灯身绛纱。 象板琵琶, 开怀飞玉。 双姬珍珠包髻翡翠花, 一似现世的菩萨。 绣袄儿齐腰撒跨, 小名儿唤做茶茶。 对月临风想念着他, 想着他浅画蛾眉, 乌云鬓鸦。 仙肌香胜雪, 娇容美赛花。 时时将简贴, 暗暗寄与咱。 拘束得人怕, 章台曾系马。 更敢胡踏, 茶房酒肆家。 翠袖殷勤捧玉觞, 浅斟低唱。 便是个恼乱杀苏州小样, 小名儿唤做当当。 弄粉调朱试罢晓妆, 潇洒似江梅, 妖娆胜海棠。 风光满画堂, 肌肤白雪香。 穿针刺绣床, 时闻金钏响。 春笋纤长, 题诗写乐章。 真谨成行, 是他功名纸半张。
谁谓秋月明? 蔽之不必一尺翳。 谁谓江水清? 淆之不必一斗泥。 人情旦暮有翻覆, 平地倏忽成山溪。 君不见桓公相仲父, 竖刁终乱齐; 秦穆信逢孙, 遂违百里奚。 赤符天子明见万里外, 乃以薏苡为文犀。 停婚仆碑何震怒, 青天白日生虹蜺。 明良际会有如此, 而况童角不辨粟与稊。 外间皇父中艳妻, 马角突兀连牝鸡。 以聪为聋狂作圣, 颠倒衣裳行蒺藜。 屈原怀沙子胥弃, 魑魅叫啸风凄凄。 梁甫吟, 悲以凄。 岐山竹实日稀少, 凤凰憔悴将安栖!
村居遣兴长巾阔领深村住, 不识我唤作伧父。 掩白沙翠竹柴门, 听彻秋来夜雨。 闲将得失思量, 往事水流东去。 便宜教画却凌烟, 甚是功名了处。 吾庐却近江鸥住, 更几个好事农父。 对青山枕上诗成, 一阵沙头风雨。 酒旗只隔横塘, 自过小桥沽去。 尽疏狂不怕人嫌, 是我生平喜处。
第一折满腹诗书七步寸, 绮罗衫袖拂香埃。 今生坐享荣华福, 不是读书那里来。 老夫工部尚书裴行俭是也。 夫人柳氏, 孩儿少俊。 方今唐高宗即位仪凤三年。 自去年驾幸西御园, 见花木狼藉, 不堪游赏, 奉命前往洛阳, 不问权豪势要之家, 选拣奇花异卉, 和买花栽子, 趁时栽接。 为老夫年高, 奏过官里, 教孩儿少俊承宣驰驿, 代某前去。 自新正为始, 得了六日宣限, 那的是老夫有福处。 少俊三岁能言, 五岁识字, 七岁草字如云, 十岁吟诗应口, 才貌两全, 京师人每呼为少俊。 年当弱冠, 未曾娶妻, 不亲酒色; 如今差他出去公干, 万无一失。 教张千伏侍舍人, 在一路上休教他胡行, 替俺买花栽子去来。 老夫姓李, 双名世杰, 乃李广之后, 当今皇上之族, 嫡亲三口儿, 夫人张氏, 有女孩儿小字千金, 年方一十八岁, 尤善女工, 深通文墨, 志量过人, 容颜出世。 老夫前任京兆留守, 因讽谏则天, 谪降洛阳总管。 老夫当初曾与裴尚书议结婚姻, 只为宦路相左, 遂将此事都不提起了。 如今左司家勾唤我, 今日便行; 留下夫人与孩儿, 紧守闺门。 待我回来, 另议亲事, 未为迟也, 小生是工部尚书舍人裴少俊。 自三岁能言, 五岁识字, 七岁草字如云, 十岁吟诗应口, 才貌两全, 京师人每呼为少俊。 年当弱冠, 未曾娶妻, 惟亲诗书, 不通女色。 承宣驰驿, 前来洛阳, 不问权豪势要之家, 名园佳圃, 选拣奇花, 和买花栽子。 就用一车装送, 来日起程。 今日乃三月初八日, 上巳节令, 洛阳王孙士女, 倾城玩赏。 张千, 咱每也同你看去来。 妾身李千金是也。 今日是三月上巳, 良辰佳节, 是好春景也呵! 小姐, 观此春天, 真好景致也。 梅香, 你觑着围屏上佳人才子, 士女王孙, 是好华丽也。 小姐, 佳人才子为甚都上屏障, 非同容易也呵! 【仙吕】【点绛唇】往日夫妻, 夙缘仙契。 多才艺, 倩丹青写入屏围, 真乃是画出个蓬莱意。 小姐看这围屏, 有个主意:梅香猜着了也, 少一个女婿哩! 【混江龙】我若还招得个风流女婿, 怎肯教费工夫学画远山眉。 宁可教银缸高照, 锦帐低垂; 菡萏花深鸳并宿, 梧桐枝隐凤双栖。 这千金良夜, 一刻春宵, 谁管我衾单枕独数更长, 则这半床锦褥枉呼做鸳鸯被。 等老相公回来呵, 寻一门亲事, 可不好也。 流落的男游别郡, 耽阁的女怨深闺。 小姐, 这几日越消瘦了。 【油葫芦】我为甚消瘦春风玉一围, 又不曾染病疾, 近新来宽褪了旧时衣。 夫人道, 小姐不快时, 少做女工, 胜服汤药。 害的来不疼不痛难医治, 吃了些好茶好饭无滋味, 似舟中载倩女魂, 天边盼织女期。 这些时困腾腾, 每日家贪春睡, 看时节针线强收拾。 【天下乐】我可便提起东来忘了西, 昨日几家来问亲, 小姐不语怎么? 咱萱堂又虚着面皮, 至如个穷人家女孩儿到十六七, 或是谁家来问亲, 那家来做媒, 你教女孩羞答答说甚的? 今日上巳, 王孙士女, 宝马香车, 都去郊外玩赏去了; 咱两个去后花园内看一看来。 梅香, 将着纸墨笔砚, 咱去来。 【那吒令】本待要送春向池塘草萋, 我且来散心到荼蘼架底, 我待教寄身在蓬莱洞里。 蹙金莲红绣鞋, 荡湘裙呜环珮, 转过那曲槛之西。 【鹊踏枝】怎肯道负花期, 惜芳菲。 粉悴胭憔, 他绿暗红稀。 九十日春光如过隙, 怕春归又早春归。 【寄生草】柳暗青烟密, 花残红雨飞。 这人、人和柳浑相类, 花心吹得人心碎, 柳眉不转蛾眉系。 为甚西园陡恁景狼籍? 正是东君不管人憔悴! 【幺篇】榆散青钱乱, 梅攒翠豆肥。 轻轻风趁蝴蝶队, 霏霏雨过蜻蜓戏, 融融沙暖鸳鸯睡。 落红踏践马蹄尘, 残花酝酿蜂儿蜜。 方信道洛阳花锦之地, 休道城中有多少名园。 你觑这一所花园。 一所花园。 呀, 一个好姐姐! 呀, 一个好秀才也! 【金盏儿】兀那画桥西, 猛听的玉骢嘶。 便好道杏花一色红千里, 和花掩映美容仪。 他把乌靴挑宝镫, 玉带束腰围, 真乃是能骑高价马, 会着及时衣。 你看他雾鬓云鬟, 冰肌玉骨; 花开媚脸, 星转双眸。 只疑洞府神仙, 非是人间艳冶。 小姐, 你听来。 【后庭花】休道是转星眸上下窥, 恨不的倚香腮左右偎。 便锦被翻红浪, 罗裙作地席。 小姐休看他, 倘有人看见。 既待要暗偷期, 咱先有意, 爱别人可舍了自己。 小姐, 你却顾盼他, 他可不顾盼你哩。 舍人, 休要惹事, 咱城外去看来。 四目相觑, 各有眷心, 从今已后, 这相思须害也。 舍人去罢。 如此佳丽美人, 料他识字, 写个简帖儿嘲拨他。 张千, 将纸笔来, 看他理会的么。 张千, 将这简帖儿与那小姐去。 舍人使张千去, 若有人撞见, 这顿打可不善也。 我教你, 有人若问呵, 则说俺买花栽子, 不妨事。 若见那小姐, 说俺舍人教送与你。 舍人, 我去。 那小姐喜欢, 你便招手唤我, 我便来; 若是抢白, 你便摆手, 我便走。 我知道。 小姐, 你这后花园里有卖花栽子么? 这里花栽子谁要买? 俺那舍人要买。 谢天地, 事已谐矣! 小姐, 那两个人拿过一张儿纸来, 不知写甚么, 小姐看咱! 只疑身在武陵游, 流水桃花隔岸羞。 咫尺刘郎肠已断, 为谁含笑倚墙头。 梅香, 将纸笔来。 梅香, 我央你咱, 你勿阻我。 将这一首诗送与那舍人。 小姐, 教我送这诗与谁去也? 诗中意怎生? 见那秀才道甚的? 则怕有人撞见怎了? 好姐姐, 你与我走一遭去。 你往常打我骂我, 今日为甚的央我? 着我寄与谁? 【幺篇】你道是情词寄与谁, 我道来新诗权做媒。 我映丽日墙头望, 他怎肯袖春风马上归。 怕的是外人知, 你便叫天叫地, 哎! 小梅香好不做美。 这简帖我送与老夫人去。 梅香, 我央及你, 要告老夫人呵, 可怎了! 你慌么? 可知慌哩。 你怕么? 可知怕哩。 我斗你耍哩。 则被你唬杀我也。 俺小姐上复舍人, 看这首诗咱。 深闺拘束暂闲游, 手拈青梅半掩羞。 莫负后园今夜约, 月移初上柳梢头。 千金作。 这小姐有倾城之态, 出世之才, 可为囊箧宝玩。 俺小姐道来, 今夜后园中赴期, 休得失信。 张千, 俺打那里过去? 跳墙过去。 小姐, 他待跳墙来也! 【赚煞】这一堵粉墙儿低, 这一带花阴儿密。 与你个在客的刘郎说知:虽无那流出胡麻香饭水, 比天台山到径抄直。 莫疑迟, 等的那斗转星移, 休教这印苍苔的凌波袜儿湿。 将湖山困倚, 把角门儿虚闭, 这后花园权做武陵溪。 惭愧! 这一场喜事, 非同小可。 只等的天晚, 便好赶约去也。 偶然间两相窥望, 引逗的春心狂荡。 今夜里早赴佳期, 成就了墙头马上。 第二折老身是李相公夫人。 相公左司家唤的去了, 不见回来。 今日老身东阁下探妗子回来, 身子有些不快。 天色晚也, 梅香, 绣房中道与小姐, 休教他出来。 嬷嬷收拾前后, 我歇息去也我回到这馆驿安下, 心中闷倦, 那里有心去买花栽子。 巴不得天晚了也, 我如今与小姐赴期去来。 今日因去后园中看花, 墙头见了那生, 四目相视, 各有此心, 将一个简帖儿约今夜来赴期。 我回到绣房中, 梅香, 不知夫人睡去也不曾? 我去看来。 小姐, 小姐! 我正好做梦哩。 你梦见甚么来? 【南吕】【一枝花】睡魔缠缴得慌, 别恨禁持得煞。 离魂随梦去, 几时得好事奔人来, 一见了多才, 口儿里念, 心儿里爱, 合是姻缘簿上该。 则为画眉的张敞风流, 掷果的潘郎稔色。 今夜好歹来也, 则管里作念的眼前活现。 【梁州第七】早是抱闲怨, 时乖运蹇; 又添这害相思, 月值年灾。 休道是我, 天若知道和天也害。 梅香, 这早晚多早晚也? 是申牌时候了。 几时得月离海峤, 才则是日转申牌。 小姐, 日头下去了, 一天星月出来了。 怕露惊宿鸟, 风弄庭槐。 看银河斜映瑶阶, 都不动纤细尘埃。 月也你本细如弓, 一半儿蟾蜍, 却休明如镜照三千世界, 冷如冰浸十二瑶台。 禁垆瑞霭, 把剔团圝明月深深拜, 你方便, 我无碍。 深拜你个嫦娥不妒色, 你敢且半霎儿雾锁云埋。 这场事也非容易哩! 【牧羊关】待月帘微簌, 迎风户半开; 你看这场风月规划。 怎生规划? 你与我接去。 怕他不来! 倒教我去接他。 就着这风送花香, 云笼月色。 小姐, 为甚么着我接他去? 你道为甚着你个丫鬟迎少俊, 我则怕似赵杲送曾哀。 这里线也似一条直路, 怕他迷了道儿? 你道方径直如线, 我道侯门深似海。 你两个头目, 自说话来。 【骂玉郎】相逢正是花溪侧, 也须穿短巷过长街。 到那里便唤你来。 又不比秦楼夜宴金钗客, 这的担着利害, 把你那小性格且宁奈。 【感皇恩】咱这大院深宅, 幽砌闲阶, 不比操琴堂, 沽酒舍, 看书斋。 迟又不是, 疾又不是, 怎生可是? 教你轻分翠竹, 款步苍台, 休惊起庭鸦喧, 邻犬吠, 怕院公来。 小姐, 这来时可着多早晚也? 【采茶歌】把粉墙儿挨, 角门儿开, 等夫人烧罢夜香来。 月色朦胧天色晚, 鼓声才动角声哀。 我说与你, 夫人已睡了也, 一准不来了。 今夜嬷嬷又在前面守着库房门哩。 天色晚了, 我点上灯, 就接姐夫去。 张千, 休大惊小怪的, 你只在墙外等着。 梅香, 我来了也。 我说去。 小姐, 姐夫来了也。 你两个说话, 我门首看着。 小生是个寒儒, 小姐不弃, 小生杀身难报。 舍人则休负心! 【隔尾】我推粘翠靥遮宫额, 怕绰起罗裙露绣鞋。 我忙忙扯的鸳鸯被儿盖, 翠冠儿懒摘, 画屏儿紧挨。 是他撒滞殢, 把香罗带儿解。 这早晚小姐房里有人说话, 在窗下听咱。 呀, 果然有人, 我去觑破他。 小姐, 吹灭了灯, 嬷嬷来也! 吹灭了灯? 我听的多时了也? 你待走那里去? 是做下来也, 怎见父母! 奶奶可怜见, 你放我两个私走了罢, 至死也不敢忘你。 兀的是不出嫁的闺女, 教人营勾了身躯, 可又随着他去。 这汉子是谁家的? 小生是客寄书生, 乞容宽恕。 俺这里不是赢奸买俏去处。 【红芍药】他承宣驰驿奉官差, 来这里和买花栽。 又不是瀛州方丈接蓬莱, 远上天台。 比画眉郎多气概, 骤青骢踏断章台。 都是这梅香小奴才勾引来的! 枉骂他偷寒送暖小奴才, 要这般当面抢白。 不是这奴胎是谁? 【菩萨梁州】是这墙头掷果裙钗, 马上摇鞭狂客。 说与你个聪明的奶奶, 送春情是这眼去眉来。 好! 可羞也那不羞? 眼去眉来, 倒与真奸真盗一般, 教官司问去。 则这女娘家直恁性儿乖, 我待舍残生还却鸳鸯债, 也谋成不谋败。 是今日且停嗔过后改, 怎做的奸盗拿获? 你看上这穷酸饿醋甚么好? 【牧羊关】龙虎也招了儒士, 神仙也聘与秀才, 何况咱是浊骨凡胎。 一个刘向题倒西岳灵祠, 一个张生煮滚东洋大海。 却待要宴瑶池七夕会, 便银汉水两分开! 委实这乌鹊桥边女, 舍不的斗牛星畔客。 家丑事不可外扬。 兀那汉子, 我将你拖到宫中, 不道的饶了你哩。 嬷嬷, 你要了我买花栽子的银子, 教梅香唤将我来, 咱就和你见官去来。 【三煞】不肯教一床锦被权遮盖, 可不道九里山前大会垓, 绣房里血泊浸尸骸。 解下这搂带裙刀, 为你逼的我紧也便自伤残害, 颠倒把你娘来赖。 你要他这秀才的银子, 教我去唤将他来。 便见夫人, 也则实说。 夫人也不信。 你则是拾的孩儿落的摔, 你待致命图财。 【二煞】我怎肯掩残粉泪横眉黛, 倚定门儿手托腮, 山长水远几时来。 且休说度岁经年, 只一夜冰夜消瓦, 凭时节知他是和尚在钵盂在。 他凭着满腹文章七步才, 管情取日转千阶。 亲的则是亲, 若夫人变了心, 可不枉送我这老性命。 我如今和你商量, 随你拣一件做:第一件, 且教这秀才求官去, 再来取你; 不着, 嫁了别人。 第二件, 就今夜放你两个走了, 等这秀才得了官, 那时依旧来认亲。 嬷嬷, 只是走的好。 【黄钟尾】他折一枝丹桂群儒骇, 怎肯十谒朱门九不开。 若以后泄漏出些风声, 枉坏了一世前程, 拆散了一双佳配。 常言道:一岁使长百岁奴。 我耽着利害放您, 则要一路上小心在意者。 母亲年高, 怎生割舍! 夫人处有我在此, 你自放心去罢。 不是我敢为非敢作歹, 他也有风情有手策; 你也会圆成会分解, 我也肯过从肯耽待。 便锁在空房, 嫁在乡外。 你道父母年高老迈, 那里有女孩儿共爷娘相守到头白? 女孩儿是你十五岁寄居的堂上客。 他每去也。 若夫人问时, 说个谎道, 不知怎生走了; 料夫人必然不敢声扬。 等待他日后再来认亲, 也未迟哩。 第三折自从少俊去洛阳买花栽子回来, 今经七年。 老夫常是公差, 多在外, 少在里。 且喜少俊颇有大志, 每日在后花园中看书, 直等功名成就, 方才娶妻。 今日是清明节令, 老夫待亲自上坟去, 奈畏风寒, 教夫人和少俊替祭祖去咱。 自离洛阳, 同小姐到长安七年也。 得了一双儿女, 小厮儿叫做端端, 女儿唤做重阳。 端端六岁, 重阳四岁, 只在后花园中隐藏, 不曾参见父母, 皆是院公伏侍, 连宅里人也不知道。 今日清明节令, 父亲畏风寒, 我与母亲郊外坟茔中祭奠去。 院公在意照顾, 怕老相公撞见。 哥哥, 一岁使长百岁奴。 这宅中谁敢提起个李字! 若有一些差失, 如同那赵盾便有灾难, 老汉就是灵辄扶轮, 王伯当与李密叠尸, 为人须为彻。 休道老相公不来, 便来呵, 老汉凭四方口, 调三寸舌, 也说将回去。 我这是蒯文通、李左车。 哥哥, 你放心, 倚着我呵, 万丈水不教泄漏了一点儿。 若无疏失, 回家多多赏你。 自从跟了舍人来此呵, 早又七年光景, 得了一双儿女。 过日月好疾也呵! 【双调】【新水令】数年一枕梦庄蝶, 过了些不明白好天良夜。 想父母关山途路远, 鱼雁信音绝。 为甚感叹咨嗟, 甚日得离书舍? 【驻马听】凭男子豪杰, 平步上万里龙庭双凤阙; 妻儿真烈, 合该得五花官诰七香车。 也强如带满头花, 向午门左右把状元接; 也强如挂拖地红, 两头来往交媒谢。 今日个改换别, 成就了一天锦绣佳风月。 我掩上这门, 看有甚人来此。 哥哥祭奠去了, 嫂嫂跟前回复去咱。 嫂嫂, 舍人祭奠去了。 院公特地说与嫂嫂得知。 院公可要在意者, 则怕老相公撞将来。 老汉有句话敢说么? 今日清明切, 有甚节令酒果, 把些与老汉吃饱了, 只在门首坐着, 看有甚的人来。 夜来两个小使长把墙头上花都折坏了, 今日休教出来, 只教书房中耍, 则怕老相公撞见。 【乔牌儿】当拦的便去拦, 我把你个院公谢。 想昨日被棘针都把衣袂扯, 将孩儿指尖儿都挝破也。 奶奶, 我接爹爹去来。 还未来哩! 【幺篇】便将球棒儿撇, 不把胆瓶藉。 你哥哥, 这其间未是他来时节, 怎抵死的要去接? 我门口去吃了一瓶酒, 一分节食, 觉一阵昏沉。 倚着湖山睡些儿咱! 唬杀人也。 小爷爷! 你耍到房里耍去。 小奶奶, 女孩家这般劣! 我告你去也, 快书房里去! 夫人共少俊祭奠去了, 老夫心中闷倦, 后花园内走一遭去, 看孩儿做下的功课咱。 这老子睡着了。 打你娘, 那小厮! 这两个小的是谁家? 是裴家。 是那个裴家? 是裴尚书家。 谁道不是裴尚书家花园, 小弟子还不去! 告我爹爹、奶奶说去。 你两个采了花木, 还道告你爹爹、奶奶去? 跳起凭公公来也, 打你娘! 你两个不投前面走, 便往后头去? 我两人接爹爹去, 见一老爹, 问是谁家的。 孩儿也, 我教你休出去, 兀的怎了! 这两个小的, 不是寻常之家。 这老子其中有诈, 我且到堂上看来。 【豆叶儿】接不着你哥哥, 正撞见你爷爷。 魄散魂消, 肠慌腹热, 手脚獐狂去不迭。 相公把柱杖掂详, 院公把扫帚支吾, 孩儿把衣袂掀者。 咱房里去来。 更有谁家个妇人? 这妇人折了俺花, 在这房内藏来。 【挂玉钩】小业种把栊门掩上些, 道的跳天撅地十分劣。 被老相公亲向园中撞见者, 唬的我死临侵地难分说。 拿的芙蓉亭上来。 氲氲的脸上羞, 扑扑的心头怯; 喘似雷轰, 烈似风车。 这妇人折了两朵儿花, 怕相公见, 躲在这里。 合当饶过, 教家去。 相公可怜见, 妾身是少俊的妻室。 谁是媒人? 下了多少钱财? 谁主婚来? 这两个小的是谁家? 相公不合烦恼合欢喜。 这的是不曾使一分财礼, 得这等花枝般媳妇儿, 一双好儿女, 合做一个大筵席。 老汉买羊去, 大嫂, 请回书房里去者。 这妇人决是介优酒肆之家! 妾是官宦人家, 不是下贱之人。 噤声! 妇人家共人淫奔, 私情来往, 这罪过逢赦不赦。 送与官司问去, 打下你下半截来。 【沽美酒】本是好人家女艳冶, 便待要兴词讼发文牒, 送到官司遭痛决。 人心非铁, 逢赦不该赦。 【太平令】随汉走怎说三贞九烈, 勘奸情八棒十挟。 谁识他歌台舞榭, 甚的是茶房酒舍。 相公便把贱妾, 拷折下截, 并不是风尘烟月。 则打这老汉, 他知情。 这个老子, 从来会勾大引小。 相公, 七年前舍人哥哥买花栽子时, 都是这厮搬大引小, 着舍人刁将来的。 老子攀下我来也。 是了, 敢这厮也知情! 【川拨棹】赛灵辄, 蒯文通, 李左车; 都不似季布喉舌, 王伯当尸叠。 更做道向人处无过背说, 是和非须辩别。 唤的夫人和少俊来者。 你与孩儿通同作弊, 乱我家法。 老相公, 我可怎生知道? 这的是你后园中七年做下的功课! 我送到官司, 依律施行者。 少俊是卿相之子, 怎好为一妇人, 受官司凌辱, 情愿写与休书便了。 告父亲宽恕。 【七弟兄】是那些劣忄敞, 痛伤嗟也, 时乖运蹇遭磨灭。 冰清玉洁肯随邪, 怎生的拆开我连理同心结! 我便似八烈周公, 俺夫人似三移孟母。 都因为你个淫妇, 枉坏了我少俊前程, 辱没了我裴家上祖。 兀那妇人, 你听者:你既为官宦人家, 如何与人私奔? 昔日无盐采桑于村野, 齐王车过见了, 欲纳为后同车。 而无盐曰:"不可, 禀知父母, 方可成婚; 不见父母, 即是私奔。 "呸! 你比无盐败坏风俗, 做的个男游九郡, 女嫁三夫。 我则是裴少俊一个。 可不道"女慕贞洁, 男效才良; 聘则为妻, 奔则为妾"。 你还不归家去! 这姻缘也是天赐的。 夫人, 将你头上玉簪来。 你若天赐的姻缘, 问天买卦, 将玉簪向上磨做了针儿一般细。 不折了, 便是天赐姻缘; 若折了, 便归家去也。 【梅花酒】他毒肠狠切, 丈夫又软揣些些, 相公又恶噷噷乖劣, 夫人又叫丫丫似蝎蜇。 你不去望夫石上变化身, 筑坟台上立个碑碣。 待教我谩忄敞忄敞, 愁万缕, 闷千叠; 心似醉, 意如果; 眼似瞎, 手如瘸; 轻拈掇, 慢拿捻。 【收江南】呀! 王吉叮珰掂做了两三截, 有鸾胶难续玉簪折, 则他这夫妻儿女两离别。 总是我业彻, 也强如参辰日月不交接。 可知道玉簪折了也, 你还不肯归家去? 再取一个银壶瓶来, 将着游丝系住, 到金井内汲水。 不断了, 便是夫妻; 瓶坠簪折, 便归家去。 可怎了! 【雁儿落】似陷人坑千丈穴, 胜滚浪千堆雪。 恰才石头上损玉簪, 又教我水底捞明月。 【得胜令】冰弦断, 便情绝; 银瓶坠, 永离别。 把几口儿分两处; 随你再嫁别人去。 谁更待双轮辗四辙。 恋酒色淫邪, 那犯七出的应拚舍; 享富贵豪奢, 这守三从的谁似妾! 既然簪折瓶坠, 是天着你夫妻分离。 着这贼丑生与你一纸休书, 便着你归家去。 少俊, 你只今日便与我收拾琴剑书箱, 上朝求官应举去。 将这一儿一女收留在我家。 张千, 便与我赶离了门者! 少俊, 端端, 重阳, 则被你痛杀我也! 【沉醉东风】梦惊破情缘万结, 路迢遥烟水千叠。 常言道有亲娘有后爷, 无亲娘无疼热。 他要送我到官司, 逞尽豪杰。 多谢你把一双幼女痴儿好觑者, 我待信拖拖去也。 端端, 重阳, 儿也! 你晓事些儿, 我也不能够见你了也! 【甜水令】端端共重阳, 他须是你裴家枝叶。 孩儿也啼哭的似痴呆, 这须是我子母情肠, 厮牵厮惹, 兀的不痛杀人也! 【折桂令】果然人生最苦是离别, 方信道花发风筛, 月满云遮。 谁更敢倒凤颠鸾, 撩蜂剔蝎, 打草惊蛇? 坏了咱墙头上传情简帖, 拆开咱柳阴中莺燕蜂蝶。 儿也咨嗟, 女又拦截, 既瓶坠簪折, 咱义断恩绝! 娘子, 你去了罢! 老相公便着我回话哩。 少俊, 你也须送我归家去来。 【鸳鸯煞】休把似残花败柳冤仇结, 我与你生男长女填还彻。 指望则生同衾, 死则共穴。 唱道题柱胸襟, 当垆的志节, 也是前世前缘, 今生今业。 少俊呵, 与你干驾了会香车, 把这个没气性的文君送了也! 父亲, 你好下的也。 一时间将俺夫妻子父分离, 怎生是好? 张千, 与我收拾琴剑书箱, 我就上朝取应去。 一面瞒着父亲, 悄悄送小姐回到家中, 料也不妨。 正是:石上磨玉簪, 欲成中央折。 井底引银瓶, 欲上丝绳绝。 两者可奈何, 似我今朝别。 果若有天缘, 终当做瓜葛。 第四折自从裴少俊将我休弃了, 回到洛阳, 父母双亡, 遗下几个使数和那宅舍庄田, 依还的享用富贵不尽。 则是撇下一双儿女, 又未知少俊应举去, 得官也不曾, 好伤感人也! 【中吕】【粉蝶儿】帘卷虾须, 冷清清绿窗朱户, 闷杀我独自离居。 落可便想金枷, 思玉锁, 风流的牢狱。 谁叫你飞出巴蜀, 叫离人"不如归去"。 【醉春风】家万里梦蝴蝶, 月三更闻杜宇。 则兀那墙头马上引起欢娱, 怎想有这场苦、苦。 都则道百媚千娇, 送的人四分五落, 两头三绪。 亲捧丹书下九重, 路人争识五花骢。 想来全是文章力, 未必家门积善功。 小官裴少俊, 自从上朝取应, 一举状元及第, 就除洛阳县尹之职。 来到这洛阳城, 我且换了衣服, 跟寻我那李千金小姐去。 问人来, 则这里便是李总管家, 府门首兀的不是梅香。 小姐在家么? 我则做不知。 我这里有甚么小姐! 这个汉子不达时务, 你这里立地, 我家去见。 你欢喜也! 姐夫在门首。 这妮子又胡说! 果然是他, 你看他穿着甚么衣服哩? 他穿着秀才的衣服。 小姐, 真个我不说谎。 可怎生穿着秀才衣服! 【满庭芳】长安应举, 羞归故里, 懒睹乡闾。 他那里谈天口喷珠玉, 一刬的者也之乎; 他那三昧手能修手模, 读五车书会写休书。 教斋长休题柱, 想他人有怨语, 兀的不笑杀汉相如。 梅香进去了就不出来, 我自过去。 小姐, 间别无恙? 今日还来寻你, 依旧和你相好, 重做夫妻。 裴少俊, 你是说甚么话! 【普天乐】你待结绸缪, 我怕遭刑狱。 我人心似铁, 他官法如炉。 你娘并无那子母情, 你爷怎肯相怜顾? 问的个下惠先生无言语。 他道我更不贤达, 败坏风俗; 怎做家无二长, 男游九郡, 女嫁三夫。 小姐, 我如今得了官也, 我父亲致仕闲居。 我特来认你, 我就在此处为县尹。 【迎仙客】你封为三品官, 列着八椒图, 你父亲告致仕, 却离了京兆府。 吏部里注定迁移, 户部里革罢了俸禄。 枉教他遥授着尚书, 则好教管着那普天下姻缘簿。 我则今日就搬将行李来。 我这里住不的! 【石榴花】常言道好客不如无, 抢出去又何如。 我心中意气怎消除! 你是窨付、负与、何辜。 既为官怎脸上无羞辱? 我与你是儿女夫妻, 怎么不认我? 你道我不识亲疏。 虽然是眼中没的珍珠处, 也须知略辩个贤愚。 这是我父亲之命, 不干我事。 【斗鹌鹑】一个是八烈周公, 一个是三移孟母。 我本是好人家孩儿, 不是娼人家妇女, 也是行下春风望夏雨。 待要做眷属, 枉坏了少俊前程, 辱没了你裴家上祖! 小姐, 你是个读书聪明的人, 岂不闻"子甚宜其妻, 父母不说, 出。 子不宜其妻, 父母曰'是善事我。 '则行夫妇之礼焉, 终身不衰。 "裴少俊, 你是不知, 听我说与你咱。 【上小楼】恁母亲从来狠毒, 恁父亲偏生嫉妒。 治国忠直, 操守廉能, 可怎生做事糊突! 幸得个鸾凤交, 琴瑟揩, 夫妻和睦, 不似你裴尚书替儿嫌妇。 老夫裴尚书。 我问人来, 这便是我李总管家府里。 听的少俊孩儿得了官, 授本处县尹, 媳妇儿不肯认他。 我引着两个孩儿同老夫人, 可早来到也。 左右, 报复去, 道裴尚书在于门首。 呀! 父亲在门首, 我接去。 父亲, 你孩儿得了官也, 授本处县尹; 媳妇不肯相认, 道我当初休了他来。 孩儿在那里? 儿也, 谁知道你是李世杰的女儿, 我当初也曾议亲来, 谁知道你暗合姻缘。 你可怎生不说你是李世杰的女儿, 我则道你是优人娼女。 我如今和夫人、两个孩儿, 牵羊担酒, 一径的来替你陪话, 可是我不是了。 左右, 将酒来, 你满饮此一杯。 【幺篇】他把酒盏儿擎, 我便把"认"字儿许? 你看我的面皮, 我替你抬举的两个孩儿偌大也, 你认了俺者。 奶奶, 你认了俺者。 赤紧的陶母熬煎, 曾参错见, 太公跋扈。 一个儿, 一个女, 都一时啼哭, 哎! 儿, 则被你想杀我也! 须是俺断不了子母肠肚。 哎! 你认了我罢。 你休了我, 我断然不认! 你既不认, 引着孩儿回去。 奶奶, 你好狠也, 则被你痛杀我也! 你若不认, 要我两个性命怎的? 我两个死了罢。 我待不认来呵, 不干你两个事, 罢, 罢, 罢! 我认了罢。 公公, 婆婆, 你受媳妇几拜。 既是孩儿认了, 将酒来! 我与你庆喜, 你满饮一杯者。 【十二月】这是你自来的媳妇, 今日参拜公姑。 索甚擎壶执盏, 又怕是定计铺谋。 猛见了玉簪银瓶, 不由我不想起当初。 【尧民歌】呀! 只怕簪折瓶坠写休书, 孩儿, 旧话休题。 他那里做小伏低劝芳醑, 将一杯满饮醉模糊。 小姐, 须索欢喜咱。 有甚心情笑欢娱, 踌也波蹰。 贼儿胆底虚, 又怕似赶我归家去。 孩儿也, 您当初等我来问亲, 可不好; 你可瞒着我私奔来宅内, 你又不说是李世杰的女儿。 父亲, 自古及今, 则您孩儿私奔哩? 【耍孩儿】告爹爹奶奶听分诉, 不是我家丑事, 将今喻古。 只一个卓王孙气量卷江湖, 卓文君美貌无如。 他一时窃听求凰曲, 异日同乘驷马车, 也是他前生福。 怎将我墙头马上, 偏输却沽酒当垆。 【煞尾】今日个五花诰准应言, 七香车谈笑取。 愿普天下姻眷皆完聚, 荷着万万岁当今圣明主。 今日夫妻团圆, 杀羊造酒, 做庆喜的筵席。 从来女大不中留, 马上墙头亦好逑。 只要姻缘天配合, 何必区区结彩楼。 题目李千金月下花前正名裴少俊墙头马上
楔子花有重开日, 人无再少年。 不须长富贵, 安乐是神仙。 老身蔡婆婆是也。 楚州人氏, 嫡亲三口儿家属。 不幸夫主亡逝已过, 止有一个孩儿, 年长八岁。 俺娘儿两个, 过其日月。 家中颇有些钱财。 这里一个窦秀才, 从去年问我借了二十两银子, 如今本利该银四十两。 我数次索取, 那窦秀才只说贫难, 没得还我。 他有一个女儿, 今年七岁, 生得可喜, 长得可爱。 我有心看上他, 与我家做个媳妇, 就准了这四十两银子, 岂不两得其便! 他说今日好日辰, 亲送女儿到我家来。 老身且不索钱去, 专在家中等候。 这早晚窦秀才敢待来也。 读尽缥缃万卷书, 可怜贫煞马相如。 汉庭一日承恩召, 不说当垆说子虚。 小生姓窦, 名天章, 祖贯长安京兆人也。 幼习儒业, 饱有文章。 争夺时运不通, 功名未遂。 不幸挥家亡化已过, 撇下这个女孩儿, 小字端云。 从三岁上亡了他母亲, 如今孩儿七岁了也。 小生一贫如洗, 流落在这楚州居住。 此间一个蔡婆婆, 他家广有钱物; 小生因无盘缠, 曾借了他二十两银子, 到今本利该对还他四十两。 他数次问小生索取。 教我把甚么还他? 谁想禁婆婆常常着人来说, 要小生女孩儿做他儿媳妇。 况如今春榜动, 选场开, 正特上朝取应, 又苦盘缠缺少。 小生出于无奈, 只得将女孩儿端云送与蔡婆婆做儿媳妇去。 嗨! 这个那里是做媳妇? 分明是卖与他一般。 就准了他那先借的四十两银子, 分外但得些少东西, 勾小生应举之费, 便也过望了。 说话之间, 早来到他家门首。 婆婆在家么? 秀才, 请家里坐, 老身等候多时也。 小生今日一任的将女孩儿送来与婆婆, 怎敢说做媳妇, 只与婆婆早晚使用。 小生日下就要上朝进取功名去, 留下女孩儿在此, 只望婆婆看觑则个! 这等, 你是我亲家了。 你本利少我四十两银子, 兀的是借钱的文书, 还了你; 再送与你十两银子做盘缠。 亲家, 你休嫌轻少。 多谢了婆婆! 先少你许多银子, 都不要我还了, 今又送我盘缠, 此恩异日必当重报。 婆婆, 女孩儿早晚呆痴, 看小生薄面, 看觑女孩儿咱! 亲家, 这不消你嘱咐。 令爱到我家, 就做亲女儿一般看承他, 你只管放心的去。 婆婆, 端云孩儿该打呵, 看小生面则骂几句; 当骂呵, 则处分几句。 孩儿, 你也不比在我跟前, 我是你亲爷, 将就的你。 你如今在这里, 早晚若顽劣呵, 你只讨那打骂吃。 儿口乐, 我也是出于无奈! 【仙吕】【赏花时】我也只为尤计营生四壁贫, 因此上割舍得亲儿在两处分。 从今日远践洛阳尘, 又不知归期定准, 则落的无语暗消魂。 窦秀才留下他这女孩儿与我做媳妇儿, 他一径上朝应举去了。 爹爹, 你直下的撇了我孩儿去也! 媳妇儿, 你在我家, 我是亲婆, 你是亲媳妇, 只当自家骨肉一般。 你不要啼哭, 跟着老身前后执料去来。 第一折行医有斟酌, 下药依《本草》。 死的医不活, 活的医死了。 自家姓卢, 人道我一手好医, 都叫做赛卢医。 在这山阳县南门开着生药局。 在城有个蔡婆婆, 我问他借了十两银子, 本利该还他二十两; 数次来讨这银子, 我又无的还他。 若不来便罢, 若来呵, 我自有个主意! 我且在这药铺中坐下, 看有甚么人来。 老身蔡婆婆。 我一向搬在山阳县居住, 尽也静办。 自十三年前窦天章秀才留下端云孩儿与我做儿媳妇, 改了他小名, 唤做窦娥。 自成亲之后, 不上二年, 不想我这孩儿害弱症死了。 媳妇儿守寡, 又早三个年头, 服孝将除了也。 我和媳妇儿说知, 我往城外赛卢医家索钱去也。 葛过隅头, 转过屋角, 早来到他家门首。 赛卢医在家么? 婆婆, 家里来。 我这两个银子长远了, 你还了我罢。 婆婆, 我家里无银子, 你跟我庄上去取银子还你。 我跟你去。 来到此处, 东也无人, 西也无人, 这里不下手, 等甚么? 我随身带的有绳子。 兀那婆婆, 谁唤你哩? 在那里? 爹, 是个婆婆, 争些勒杀了。 兀那婆婆, 你是那里人氏? 姓甚名谁了因甚着这个人将你勒死? 老身姓蔡, 在城人氏, 止有个寡媳妇儿, 相守过日。 因为赛卢医少我二十两银子, 今日与他取讨; 谁想他嫌我到无人去处, 要勒死我; 赖这银于。 若不是遇着老的和哥哥呵, 那得老身性命来! 爹, 你听的他说么? 他家还有个媳妇哩! 救了他性命, 他少不得要谢我。 不若你要这婆子, 我要他媳妇儿, 何等两便? 你和他说去。 兀那婆婆, 你无丈夫, 我无浑家, 你肯与我做个老婆, 意下如何? 是何言语! 待我回家, 多备些钱钞相谢。 你敢是不肯, 故意将钱钞哄我? 赛卢医的绳子还在, 我仍旧勒死了你罢。 哥哥, 待我慢慢地寻思咱! 你寻思些甚么? 你随我老子, 我便要你媳妇儿。 我不依他, 他又勒杀我。 罢、罢、罢, 你爷儿两个, 随我到家中去来。 妾身姓窦, 小字端云, 祖居楚州人氏。 我三岁上亡了母亲, 七岁上离了父亲。 俺父亲将我嫁与蔡婆婆为儿媳妇, 改名窦娥, 至十七岁与夫成亲。 不幸丈夫亡化, 可早三年光景, 我今二十岁也。 这南门外有个赛卢医, 他少俺婆婆银子, 本利该二十两, 数次索取不还。 今日俺婆婆亲自索取去了。 窦娥也, 你这命好苦也呵! 【仙吕】【点绛唇】满腹闲愁, 数年禁受, 天知否? 天若是知我情由, 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龙】则问那黄昏白昼, 两般儿忘餐废寝几时休? 大都来昨宵梦里, 和着这今日心头。 催人泪的是锦烂熳花枝横绣闼, 断人肠的是剔团圝月色挂妆楼。 长则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 闷沉沉展不彻眉尖皱, 越觉的情怀冗冗, 心绪悠悠。 似这等忧愁, 不知几时是了也呵! 【油葫芦】莫不是八字儿该载着一世忧? 谁似我无尽头! 须知道人心不似水长流。 我从三岁母亲身亡后, 到七岁与父分离久。 嫁的个同住人, 他可又拔着短筹; 撇的俺婆妇每都把空房守, 端的个有谁问, 有谁瞅? 【天下乐】莫不是前世里烧香不到头, 今也波生招祸尤? 劝今人早将来世修。 我将这婆侍养, 我将这服孝守, 我言词须应口。 婆婆索钱去了, 怎生这早晚不见回来? 你爷儿两个且在门首, 等我先进去。 奶奶, 你先进去, 就说女婿在门首哩。 奶奶回来了。 你吃饭么? 孩儿也, 你教我怎生说波! 【一半儿】为甚么泪漫漫不住点儿流? 莫不是为索债与人家惹争斗? 我这里连忙迎接慌问候, 他那里要说缘由。 羞人答答的, 教我怎生说波! 则见他一半儿徘徊一半儿丑。 婆婆, 你为甚么烦恼啼哭那? 我问赛卢医讨银子去, 他赚我到无人去处, 行起凶来, 要勒死我。 亏了一个张老并他儿子张驴儿, 救得我性命。 那张老就要我招他做丈夫, 因这等烦恼。 婆婆, 这个怕不中么! 你再寻思咱:俺家里又不是没有饭吃, 没有衣穿, 又不是少欠钱债, 被人催逼不过; 况你年纪高大, 六十以外的人, 怎生又招丈夫那? 孩儿也, 你说的岂不是! 但是我的性命全亏他这爷儿两个救的。 我也曾说道:待我到家, 多将些钱物酬谢你救命之恩。 不知他怎生知道我家里有个媳妇儿, 道我婆媳妇又没老公, 他爷儿两个又没老婆, 正是天缘天对。 若不随顺他, 依旧要勒死我。 那时节我就慌张了, 莫说自己许了他, 连你也许了他。 儿也, 这也是出于无奈。 婆婆, 你听我说波。 【后庭花】避凶神要择好日头, 拜家堂要将香火修。 梳着个霜雪般白鬏髻, 怎将这云霞般锦帕兜? 怪不的"女大不中留"。 你如今六旬左右, 可不道到中年万事休! 旧恩爱一笔勾, 新夫妻两意投, 枉教人笑破口! 我的性命都是他爷儿两个救的, 事到如今, 也顾不得别人笑话了。 【青哥儿】你虽然是得他、得他营救, 须不是笋条、笋条年幼, 刬的便巧画蛾眉成配偶? 想当初你夫主遗留, 替你图谋, 置下田畴, 早晚羹粥, 寒暑衣裘。 满望你鳏寡孤独, 无捱无靠, 母子每到白头。 公公也, 则落得干生受! 孩儿也, 他如今只待过门。 喜事匆匆的, 教我怎生回得他去? 【寄生草】你道他匆匆喜, 我替你倒细细愁:愁则愁兴阑珊咽不下交欢酒, 愁则愁眼昏腾扭不上同心扣, 愁则愁意朦胧睡不稳芙蓉褥。 你待要笙歌引至画堂前, 我道这姻缘敢落在他人后。 孩儿也, 再不要说我了。 他爷儿两个都在门首等候, 事已至此, 不若连你也招了女婿罢! 婆婆, 你要招你自招, 我并然不要女婿。 那个是要女婿的? 争奈他爷儿两个自家捱过门来, 教我如何是好? 我们今日招过门去也。 帽儿光光, 今日做个新郎; 袖儿窄窄, 今日做个娇客。 好女婿, 好女婿, 不枉了, 不枉了。 兀那厮, 靠后! 【赚煞】我想这妇人每休信那男儿口。 婆婆也, 怕没的贞心儿自守, 到今日招着个村老子, 领着个半死囚。 你看我爷儿两个这等身段, 尽也选得女婿过, 你不要错过了好时辰, 我和你早些儿拜堂罢。 则被你坑杀人燕侣莺俦。 婆婆也, 你岂不知羞! 俺公公撞府冲州, 挣扎的铜斗儿家缘百事有。 想着俺公公置就, 怎忍教张驴儿情受? 兀的不是俺没丈夫的妇女下场头! 你老人家不要恼躁。 难道你有活命之恩, 我岂不思量报你? 只是我那媳妇儿气性最不好惹的, 既是他不肯招你儿子, 教我怎好招你老人家? 我如今拚的好酒好饭, 养你爷儿两个在家, 待我慢慢的劝化俺媳妇儿。 待他有个回心转意, 再作区处。 这歪剌骨! 便是黄花女儿, 刚刚扯的一把, 也不消这等使性, 平空的推了我一交, 我肯干罢! 就当面赌个誓与你:我今生今世不要他做老婆, 我也不算好男子! 美妇人我见过万千向外, 不似这小妮子生得十分惫赖。 我救了你老性命死里重生, 怎割舍得不肯把肉身陪待? 第二折小子太医出身, 也不知道医死多人。 何尝怕人告发, 关了一日店门? 在城有个蔡家婆子, 刚少的他二十两花银, 屡屡亲来索取, 争些捻断脊筋。 也是我一时智短, 将他赚到荒村, 撞见两个不识姓名男子, 一声嚷道:"浪荡乾坤, 怎敢行凶撒泼, 擅自勒死平民! "吓得我丢了绳索, 放开脚步飞奔。 虽然一夜无事, 终觉失精落魂; 方知人命关天关地, 如何看做壁上灰尘? 从今改过行业, 要得灭罪修因。 将以前医死的性命, 一个个都与他一卷超度的经文。 小子赛卢医的便是。 只为要赖蔡婆婆二十两银子, 赚他到荒僻去处, 正待勒死他, 谁想遇见两个汉子, 救了他去。 若是再来讨债时节, 教我怎生见他? 常言道的好:"三十六计, 走为上计。 "喜得我是孤身, 又无家小连累; 不若收拾了细软行李, 打个包儿, 悄悄的躲到别处, 另做营生, 岂不干净! 自家张驴儿。 可奈那窦娥百般的不肯随顺我; 如今那老婆子害病, 我讨服毒药与他吃了, 药死那老婆子, 这小妮子好歹做我的老婆。 且住, 城里人耳目广, 口舌多, 倘见我讨毒药, 可不嚷出事来? 我前日看见南门外有个药铺, 此处冷静, 正好讨药。 太医哥哥, 我来讨药的。 你讨甚么药? 我讨服毒药。 谁敢合毒药与你? 这厮好大胆也! 你真个不肯与我药么? 我不与你, 你就怎地我? 好呀, 前日谋死蔡婆婆的不是你来! 你说我不认的你哩, 我拖你见官去! 大哥, 你放我, 有药, 有药。 既然有了药, 且饶你罢。 正是:"得放手时须放手, 得饶人处且饶人。 "可不晦气! 刚刚讨药的这人, 就是救那婆子的。 我今日与了他这服毒药去了, 以后事发, 越越要连累我。 趁早几儿关上药铺, 到涿州卖老鼠药去也。 老汉自到蔡婆婆家来, 本望做个接脚, 却被他媳妇坚执不从。 那婆婆一向收留俺爷儿两个在家同住, 只说"好事不在忙", 等慢慢里劝转他媳妇; 谁想那婆婆又害起病来。 孩儿, 你可曾算我两个的八字, 红鸾天喜几时到命哩? 要看甚么天喜到命! 只赌本事, 做得去, 自去做。 孩儿也, 蔡婆婆害病好几日了, 我与你去问病波。 婆婆, 你今日病体如何? 我身子十分不快哩。 你可想些甚么吃? 我思量些羊肚儿汤吃。 孩儿, 你对窦娥说, 做些羊肚儿汤与婆婆吃。 窦娥, 婆婆想羊肚儿汤吃, 快安排将来。 妾身窦娥是也。 有俺婆婆不快, 想羊肚汤吃, 我亲自安排了与婆婆吃去。 婆婆也, 我这寡妇人家, 凡事也要避些嫌疑, 怎好收留那张驴儿父子两个? 非亲非眷的, 一家儿同住, 岂不惹外人谈议? 婆婆也, 你莫要背地里许了他亲事, 连我也累做不清不洁的。 我想这妇人心, 好难保也呵! 【南吕】【一枝花】他则待一生鸳帐眠, 那里肯半夜空房睡; 他本是张郎妇, 又做了李郎妻。 有一等妇女每相随, 并不说家克计, 则打听些闲是非; 说一会不明白打风的机关, 使了些调虚嚣捞龙的见识。 【梁州第七】这一个似卓氏般当垆涤器, 这一个似孟光般举案齐眉, 说的来藏头盖脚多伶俐! 道着难晓, 做出才知。 旧恩忘却, 新爱偏宜; 坟头上土脉犹湿, 架儿上又换新衣。 那里有奔丧处哭倒长城? 那里有浣纱时甘投大水? 那里有上山来便化顽石? 可悲, 可耻! 妇人家直恁的无仁义。 多淫奔, 少志气, 亏杀前人在那里, 更休说百步相随。 婆婆, 羊肚儿汤做成了, 你吃些儿波。 等我拿去。 这里面少些盐醋, 你去取来。 这不是盐醋! 你倾下些。 【隔尾】你说道少盐欠醋无滋味, 加料添椒才脆美。 但愿娘亲早痊济, 饮羹汤一杯, 胜甘露灌体, 得一个身子平安倒大来喜。 孩儿, 羊肚汤有了不曾? 汤有了, 你拿过去。 婆婆, 你吃些汤儿。 有累你。 我如今打呕, 不要这汤吃了, 你老人家吃罢。 这汤特做来与你吃的, 便不要吃, 也吃一口儿。 我不吃了, 你老人家请吃。 【贺新郎】一个道你请吃, 一个道婆先吃, 这言语听也难听, 我可是气也不气! 想他家与咱家有甚的亲和戚? 怎不记旧日夫妻情意, 也曾有百纵千随? 婆婆也, 你莫不为"黄金浮世宝, 白发故人稀", 因此上把旧恩情, 全不比新知契? 则待要百年同墓穴, 那里肯千里送寒衣? 我吃下这汤去, 怎觉昏昏沉沉的起来? 你老人家放精细着, 你挣扎着些儿。 兀的不是死了也! 【斗虾蟆】空悲戚, 没理会, 人生死, 是轮回。 感着这般病疾, 值着这般时势, 可是风寒暑湿, 或是饥饱劳役, 各人症候自知。 人命关天关地, 别人怎生替得? 寿数非干今世。 相守三朝五夕, 说甚一家一计? 又无羊酒缎匹, 又无花红财礼; 把手为活过日, 撒手如同休弃。 不是窦娥忤逆, 生怕旁人论议。 不如听咱劝你, 认个自家晦气, 割舍的一具棺材停置, 几件布帛收拾, 出了咱家门里, 送入他家坟地。 这不是你那从小儿年纪指脚的夫妻。 我其实不关亲, 无半点忄西惶泪。 休得要心如醉, 意似痴, 便这等嗟嗟怨怨, 哭哭啼啼。 好也啰! 你把我老子药死了, 更待干罢! 孩儿, 这事怎了也? 我有甚么药在那里? 都是他要盐醋时, 自家倾在汤儿里的。 【隔尾】这厮搬调咱老母收留你, 自药死亲爷待要唬吓谁? 我家的老子, 倒说是我做儿子的药死了, 人也不信。 四邻八舍听着:窦娥药杀我家老子哩! 罢么, 你不要大惊小怪的, 吓杀我也! 你可怕么? 可知怕哩。 你要饶么? 可知要饶哩。 你教窦娥随顺了我, 叫我三声嫡嫡亲亲的丈夫, 我便饶了他。 孩儿也, 你随顺了他罢。 婆婆, 你怎说这般言语! 我一马难将两鞍鞴, 想男儿在日曾两年匹配, 却教我改嫁别人, 其实做不得。 窦娥, 你药杀了俺老子, 你要官休? 要私休? 怎生是官休? 怎生是私休? 你要官休呵, 拖你到官司, 把你三推六问! 你这等瘦弱身子, 当不过拷打, 怕你不招认药死我老子的罪犯! 你要私休呵, 你早些与我做了老婆, 倒也便宜了你。 我又不曾药死你老子, 情愿和你见官去来。 我做官人胜别人, 告状来的要金银。 若是上司当刷卷, 在家推病不出门。 下官楚州太守桃杌是也。 今早升厅坐衙, 左右, 喝撺厢。 告状, 告状! 拿过来。 请起。 相公, 他是告状的, 怎生跪着他? 你不知道, 但来告状的, 就是我衣食父母。 那个是原告? 那个是被告? 从实说来! 小人是原告张驴儿, 告这媳妇儿, 唤做窦娥, 合毒药下在羊肚汤儿里, 药死了俺的老子。 这个唤做蔡婆婆, 就是俺的后母。 望大人与小人做主咱! 是那一个下的毒药? 不干小妇人事。 也不干老妇人事。 也不干我事。 都不是, 敢是我下的毒药未? 我婆婆也不是他后母, 他自姓张, 我家姓蔡。 我婆婆因为与赛卢医索钱, 被他赚到郊外, 勒死我婆婆; 却得他爷儿两个救了性命。 因此我婆婆收留他爷儿两个在家, 养膳终身, 报他的恩德。 谁知他两个倒起不良之心, 冒认婆婆做了接脚, 要逼勒小妇人做他媳妇。 小妇人元是有丈夫的, 服孝未满, 坚执不从。 适值我婆婆患病, 着小妇人安排羊肚汤儿吃。 不知张驴儿那里讨得毒药在身, 接过汤来, 只说少些盐醋, 支转小妇人, 暗地倾下毒药。 也是天幸, 我婆婆忽然呕吐, 不要汤吃。 让与他老子吃; 才吃的几口便死了, 与小妇人并无干涉。 只望大人高抬明镜, 替小妇人做主咱! 【牧羊关】大人你明如镜, 清似水, 照妾身肝胆虚实。 那羹本五味俱全, 除了外百事不知。 他推道尝滋味, 吃下去便昏迷。 不是妾讼庭上胡支对, 大人也, 却教我平白地说甚的? 大人详情:他自姓蔡, 我自姓张。 他婆婆不招俺父亲接脚, 他养我父子两个在家做甚么? 这媳妇儿年纪虽小, 极是个赖骨顽皮, 不怕打的。 人是贱虫, 不打不招。 左右, 与我选大棍子打着! 【骂玉郎】这无情棍棒教我捱不的。 婆婆也, 须是你自做下, 怨他谁? 劝普天下前婚后嫁婆娘每, 都看取我这般傍州例。 【感皇恩】呀! 是谁人唱叫扬疾, 不由我不魄散魂飞。 恰消停, 才苏醒, 又昏迷。 捱千般打拷, 万种凌逼, 一杖下, 一道血, 一层皮。 【采茶歌】打的我肉都飞, 血淋漓, 腹中冤枉有谁知! 则我这小妇人毒药来从何处也? 天那, 怎么的覆盆不照太阳晖! 你招也不招? 委的不是小妇人下毒药来。 张驴儿。 想必这毒药事发了。 上云是这一个。 容小的诉禀; 当日要勒死蔡婆婆时, 正遇见他爷儿两个救了那婆婆去。 过得几日, 他到小的铺中讨服毒药。 小的是念佛吃斋人, 不敢做昧心的事。 说道:"铺中只有官料药, 并无甚么毒药。 "他就睁着眼道:"你昨日在郊外要勒死蔡婆婆, 我拖你见官去! "小的一生最怕的是见官, 只得将一服毒药与了他去。 小的见他生相是个恶的, 一定拿这药去药死了人, 久后败露, 必然连累。 小的一向逃在涿州地方, 卖些老鼠药。 刚刚是老鼠被药杀了好几个, 药死人的药其实再也不曾合。 【七弟兄】你只为赖财, 放乖, 要当灾。 这毒药呵, 原来是你赛卢医出卖, 张驴儿买, 没来由填做我犯由牌, 到今日官去衙门在。 带那蔡婆婆上来! 我看你也六十外人了, 家中又是有钱钞的, 如何又嫁了老张, 做出这等事来? 老妇人因为他爷儿两个救了我的性命, 收留他在家养膳过世。 那张驴儿常说要将他老子接脚进来, 老妇人并不曾许他。 这等说, 你那媳妇就不该认做药死公公了。 当日问官要打俺婆婆, 我怕他年老, 受刑不起, 因此咱认做药死公公, 委实是屈招个! 【梅花酒】你道是咱不该, 这招状供写的明白。 本一点孝顺的心怀, 倒做了惹祸的胚胎。 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 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 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 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 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咱誓愿委实大。 【收江南】呀, 这的是"衙门从古向南开, 就中无个不冤哉"! 痛杀我娇姿弱体闭泉台, 早三年以外, 则落的悠悠流恨似长淮。 端云儿也, 你这冤枉我已尽知, 你且回去。 待我将这一起人犯并原问官吏另行定罪。 改日做个水陆道场, 超度你生天便了。 【鸳鸯煞尾】从今后把金牌势剑从头摆, 将滥官污吏都杀坏, 与天子分忧, 万民除害。 我可忘了一件:爹爹, 俺婆婆年纪高大, 无人侍养, 你可收恤家中, 替你孩儿尽养生送死之礼, 我便九泉之下, 可也瞑目。 好孝顺的儿也! 嘱付你爹爹, 收养我奶奶。 要怜他无妇无儿, 谁管顾年衰迈! 再将那文卷舒开, 爹爹, 也把我窦娥名下, 屈死的招伏罪名儿改。 唤那蔡婆婆上来。 你可认的我么? 老妇人眼花了, 不认的。 我便是窦天章。 这才的鬼魂, 便是我屈死的女孩儿端云。 你这一行人, 听我下断:张驴儿毒杀亲爷, 谋占寡妇, 合拟凌迟, 押付市曹中, 钉上木驴, 剐一百二十刀处死。 升任州守桃杌并该房吏典, 刑名违错, 各杖一百, 永不叙用。 赛卢医不合赖钱, 勒死平民; 又不合修合毒药, 致伤人命, 发烟瘴地面, 永远充军。 蔡婆婆我家收养。 窦娥罪改正明白。 莫道我念亡女与他又罪消愆, 也只可怜见楚州郡大旱三年。 昔于公曾表白东海孝妇, 果然是感召得灵雨如泉。 岂可便推诿道天灾代有, 竟不想人之意感应通天。 今日个将文卷重行改正, 方显的王家法不使民冤。 题目秉鉴持衡廉访法正名感天动地窦娥冤
隐居鸱夷革屈沉了伍胥, 江鱼腹葬送了三闾。 数间谏时, 独醒处, 岂是遭诛被放招伏? 一舸秋风去五湖, 也博个名传万古。 村居新分下庭前竹栽, 旋篘得缸间茅柴。 娩壬弹鸡, 和根菜, 小杯盘曾惯留客。 活泼剌鲜鱼米换来, 则除了茶都是买。 茅舍宽如钓舟, 老夫闲似沙鸥。 江清白发明, 霜早黄花瘦, 但开樽沉醉方休。 江糯吹香满穗秋, 又打够重阳酿酒。 枫林晚家家步锦, 菊篱秋处处分金。 羞将宝剑看, 醉把瑶琴枕, 没三杯著甚消任。 若论到机深祸亦深, 却不是渊明好饮。
翠楼红袖倒金壶, 春色满皇都。 夜阑地烧银烛, 那其间多少欢娱。 薄利虚名间阻, 俏风格以此消疏。 【乔牌儿】这番本实虚, 不合惹题目。 俊禽着网惜羽, 忍不住自喑咐。 【天仙子】棘里兔, 难配扑天鹄。 馋眼痴心, 看之不足。 猛可里见姨夫, 败坏风俗。 好花怎教他做主, 不辨贤愚。 【离亭宴煞】锦笺空写多情句, 枉可惜口谈珠玉。 假做苏卿伴侣, 被冯魁已早图谋。 使尽心, 才得悟, 则不如将取孛兰便数。 咱看上脸儿甜, 止不过钞儿苦。 楚阳台远暮云遮, 烟水恨连叠。 沈郎多病腰肢怯, 喜相逢可惯离别。 悄悄鸳帏惭冷, 薄怯怯绣衾空设。 【乔牌儿】雁声不断绝, 砧韵无休歇。 戍楼残角声凄切, 品梅花三弄彻。 【新水令】兽炉香冷篆烟斜, 对银半明不灭。 愁万种, 恨千叠。 几口儿长吁, 怎支吾这一夜。 【搅筝琶】空摧扌颠, 直恁信音绝。 欲寄相思, 凭谁人话说。 除纸笔, 带喉舌, 短叹长嗟。 不流泪料来心似铁, 寸肠千结。 【离亭宴煞】难睚漏水如年夜, 正值着暮秋时节。 坐不稳自敝自焦, 睡不着不宁不帖。 寒雁哀, 寒蛩切, 忽聚散阶前落叶。 却是那透户一帘风, 穿窗半弯月。 夜阑深院暮寒加, 愁听漏声多。 银台画烛烧残蜡, 伴离人心绪杂咱。 有分红愁绿惨, 无心赏白洒黄花。 【搅筝琶】《阳关》罢, 香脸褪残霞。 针线慵拈, 匙杓倦把。 和泪盼雕鞍, 目断天涯, 幽雅。 离添病人憔悴煞, 瘦得来不似人家。 【乔牌儿】料应薄幸他, 别却志诚话。 俺看他歹处无纤恰, 他于人情分寡。 【沉醉东风】全不想对月拈香剪发, 指神誓奠酒浇茶。 信口开, 连心耍, 向娼门买行踏。 但有半句儿真诚敬重咱, 无样般相思报答。 【离亭宴煞】早是可曾经心绪愁牵挂, 又逢暮秋潇洒。 恰不听寒蛩唧唧, 又听的寒雁哑哑。 傍枕衾, 临床榻, 暂合眼一时半霎。 又听的疏雨洒窗纱, 西风弄檐马。 离情万金良夜霎时欢, 犹恨不松宽。 停延初试春风面, 便安排病沈愁潘。 从寄巧歌《金缕》, 娇羞半掩霜纨。 【新水令】乐昌妆镜破双鸾, 今古恨短长亭畔。 两下里几多般, 受过的凄凉被俏萦占。 分明少个莺花伴, 奈今生缘分浅, 凉打叠起更休算。 【搅筝琶】夕阳外, 山隐隐水漫漫。 似恁的凄凉, 如何倒颠。 终有日相逢, 心苦眉攒。 憔悴了玉容谁是管, 越不成烟爨。 【离亭宴煞】后期远约今秋判, 那其间甚娘情款。 受儿度枕冷衾寒, 捱几宵月苦风酸。 酒满斟, 他亲劝, 先摘得都无少半。 本待一饮不留残, 到被别离泪添满。
咏世洛阳花, 梁国月。 好花须买, 皓月须赊。 花倚栏干看烂漫开, 月曾把酒问团圆夜。 月有盈亏, 花有开谢, 想人生最苦离别。 花谢了三春近也, 月缺了中秋到也, 人去了何日来也? 赠妓口儿甜, 庞儿俏。 性格儿稳重, 身子苗条。 多情杨柳腰, 春暖桃花萼。 见人便厌的拜忽的羞吸的笑, 引的人魄散魂消。 人前面看好, 樽席上出色, 手掌里擎着。 遇美海棠娇, 梨花嫩。 春妆成美脸, 玉捻就精神。 柳眉颦翡弯, 香脸腻胭脂晕。 款步香尘双鸳印, 立东风一朵巫云。 奄的转身, 吸的便晒, 森的销魂。 雨才收, 花初谢。 茶温凤髓, 香冷鸡舌。 半帘杨柳风, 一枕梨花月。 几度凝眸登台榭, 望长安不见些些。 知他是醒也醉也, 贫也富也, 有也无也。 既待舍之藏, 何用沽诸价? 清闲活计, 冷淡生涯。 采灵芝西海边, 看黄菊东篱下。 乐乐陶陶无牵挂, 三般到处里堪夸。 或是向东篱看花, 或是在东门种瓜, 或是去东里为家。 愁怀雨儿飘, 风儿扬。 风吹回好梦, 雨滴损柔肠。 风萧萧悟叶中, 雨点点芭蕉上。 风而相留添悲怆, 雨和风卷起凄凉。 风雨儿怎当? 雨风儿定当, 风雨儿难当。 嘲西席讲诗书, 习功课。 爷娘行孝顺, 兄弟行谦和。 为臣要尽忠, 与朋友休言过。 养性终朝端然坐, 免教人笑俺风魔。 先生道学生琢磨, 学生道先生絮聒, 馆东道不识字由他。
卧枕着床染病疾, 梦断魂劳怕饮食。 不索请名医, 沉吟了半日, 这证候儿敢跷蹊。 【幺】参的寒来恰禁起, 忽的浑身如火气逼。 厌的皱了双眉。 豁的一会价精细, 烘的半晌又昏迷。 【煞尾】减精神, 添憔悴, 把我这瘦损庞儿整理。 对着那镜儿里容颜不认得, 呆答孩转转猜疑。 瘦腰围, 宽尽罗衣, 一日有两三次频将带缋儿移。 觑了这淹尖病体, 比东阳无异, 不似俺害相思出落与外人知。 只为多情忒俊雅, 月下星前拖逗煞。 掩映着牡丹花, 潜潜等等, 不见劣冤家。 【幺】今夜相逢打骂咱, 忽见人来敢是他。 只恐有争差, 咨咨认了, 正是那娇娃。 【煞尾】悄悄吁, 低低话, 厮抽抒粘粘掐掐。 终是女儿家不惯耍, 庞儿不甚挣达。 透轻纱, 双乳似白牙。 插入胸前紧紧拿, 光油油腻滑。 颤巍巍拿罢, 至今犹自手儿麻。 春夜深沉庭院幽, 偷访吹箫鸾凤友。 良月过南楼, 昨宵许俺, 今夜结绸缪。 【幺】两处相思一样愁, 及至相逢却害羞。 则是性儿柔, 百般哀告, 腼腆不抬头。 【煞尾】你温柔, 咱清秀, 本是一对儿风流配偶。 咫尺相逢说上手, 紧推辞不肯成头。 又不敢久迟留, 只怕奶母追求。 料想伊家不自由, 空耽着闷忧。 虚陪了消瘦, 不承望刚做了个口儿休。
楔子君起早, 臣起早, 来到朝门天未晓。 长安多少富豪家, 不识明星直到老。 下官殿头官是也。 今有王枢密奏知圣人, 因为官道窄狭, 车驾往来不便, 表圣人的命, 就着王枢密立起标竿, 拆到杨家清风无佞楼止。 如有违拒者, 依律论罪。 令人传与王枢密, 只等拆遍了, 可来报知, 好回圣人话。 理会得。 奉命传宣下玉阶, 东厅枢密要明白。 修街先把标竿立, 事完回奏圣人来。 下官姓王名钦若, 字昭吉。 方今大宋真宗皇帝即位, 改元景德元年。 下官现为东厅枢密使。 这里也无人, 下官本是番邦萧太后心腹之人, 原名是贺驴儿。 为下官能通四夷之语, 善晓六番书籍, 以此遣下官直到南朝, 做个细作。 临行时萧太后恐怕下官恋着南朝富贵, 忘了北番之恩, 在我这左脚底板上, 以朱砂刺"贺驴儿"三个大字, 下面又有两行小字道:"宁反南朝, 不背北番。 "下官自入中原, 正值真宗皇帝为东宫时选文字之士, 下官因而得进。 今圣人即位, 宠用下官, 升拜枢密之职, 掌着文武重任, 言听计从, 好不权势。 只有一事不能称心。 观今有一员名将, 乃是杨令公之子, 姓杨名景, 字彦明。 更兼他手下有二十四个指挥使, 人人勇猛, 个个英雄, 天下军民, 皆呼他为杨六郎。 因他父子每尽忠报国, 先帝与他家造下一座门楼, 题曰:"清风无佞楼"。 至今楼上有三朝天子御笔敕书, 大小朝官, 过者都要下马, 天子春秋降香。 杨六郎母亲封为佘太君, 有先皇誓书铁券, 与国同休, 免他九个死罪。 那杨景镇守着瓦桥三关, 所以北番不能得其寸尺之地。 近来有萧太后使人, 将书来见下官之罪, 说我忘了前言。 我今无计可施, 想来萧太后连年不能取胜, 皆因惧怕杨景, 不敢兴兵。 若得杀了杨景一个, 虽有二十四个指挥使, 所谓蛇无头而不行, 也就不怕他了。 那时等我萧太后尽取河北之地, 易如反掌, 岂不称了下官平生之愿? 前者圣人曾言, 御街窄狭, 车驾往来不便。 下官就要乘此机会, 谋杀杨景。 令人, 与我唤将女婿谢金吾来者。 理会的。 谢金吾安在? 我做衙内不糊涂, 白银偏对眼珠乌。 满城百姓闻吾怕, 则我倚权挟势谢金吾。 小官谢金吾是也, 官拜衙内之职。 你道我是使着那个的权势? 我丈人是个王枢密, 谁敢欺负我! 我打死人, 又不要偿命, 到兵马司里坐牢。 今有丈人呼唤, 须索走一遭去。 可早来到门首也。 令人, 报复去, 道谢金吾下马也。 报的大人知道, 谢金吾来了也着他过来。 着过去。 父亲。 唤你孩儿。 有甚么公干? 唤你来别无甚事。 前日圣人曾言, 官道窄狭。 车驾往来不便。 我今日早间奏过, 在这京城里外, 立下丈二标竿。 但抹着标竿者。 不问军民房舍尽行拆毁, 拆到杨家清风无佞楼止。 你不晓得, 那杨家须是我的对头。 我如今把这个"到"字, 添上个立人, 做个"倒"字, 则说拆倒清风无佞楼止。 差你丈量官街阔狭高下, 一例拆毁。 金吾, 你可用心着志, 务要拆倒清风无佞楼住。 早些回我的话来。 孩儿此一去, 随他铜墙铁壁, 也不怕不拆倒了他的! 【仙吕】【赏花时】我可甚的要拆倒清风无佞楼? 也只为咱与杨家话不投。 我料得杨景那厮, 闻知拆倒了他家门楼, 必然赶回家来, 与我诘奏其事。 那时节我预先差人拿住他, 奏过圣人, 责他擅离信地, 私下三关之罪。 但赚的离雄州, 便好将他斩首, 此事只好我和你知, 休要泄漏者。 我好不乖哩, 要你分付, 这的是六耳不通谋。 第一折自家谢金吾的便是。 奉圣人的命, 说这街道窄狭, 车马往来不便, 不管大小官员房舍, 但是侵占官街的, 尽皆拆毁。 来到这所门楼根前, 这楼正占着官街。 夫役每, 向前与我拆倒者。 老汉是杨令公家的老院公。 是甚么人在门前大呼小叫? 我去看咱。 众夫役您且住者。 为甚么敢拆我家府里的清风无佞楼? 你这老奴才, 那里知道, 我是奉圣旨开展街道。 现今你这楼正占着官街, 应得拆毁的。 既然是这等, 我去请老夫人与你说话。 太君有请。 老身佘太君的便是。 正在中堂闲坐, 只听的门首大惊小怪, 不知为何? 老院公, 为甚么这般慌慌的来? 告的夫人知道, 谢金吾领着众多夫役, 拆毁房舍。 到咱这无佞楼根前了也。 老夫人何不与他说去? 谁这般道来? 观今正在那里要拆毁哩。 上面见有先皇的御书, 他怎敢拆毁? 此人好是大胆也呵! 【仙吕】【点绛唇】则俺这百尺楼台, 是祖先留在。 功劳大, 更打着个郡马的名色。 那厮也怎敢便来胡拆? 【混江龙】这楼呵起初修盖, 也不知费他府藏偌多财。 上面有御书的玉札, 钦赐的金牌。 莫说朝省里官员皆下马, 便是春秋天子也要降香来。 这早晚敢动手哩, 老夫人行动些儿。 只听的闹垓垓, 越急的我气口怡口怡, 脚忙抬, 步难捱, 半合儿行不出宅门外。 我这里挡不住夫役, 奔不的尘埃。 老夫人, 你来做甚么? 我这清风无佞楼, 是奉圣旨盖的, 你怎敢拆毁俺这楼来? 老夫人, 你差矣。 当初是圣人命替你家盖, 如今我也奉圣旨替你家拆。 是碍了我走路, 我要拆来。 失役每, 先把那门楼上的砖瓦乱摔下来。 这厮好无礼也。 【油葫芦】我只见他带瓦和砖拥下来, 夫役每, 将这椽木都屈拆了, 等我拿家去做柴烧, 管他怎的。 他、他、他, 将椽木拆做柴! 上紧的拆。 他、他、他, 催迸的来不放片时刻, 则他这满城人那一个不添惊怪, 偏我这一家儿直恁的遭残害。 老夫人, 上命差遣, 盖不由己。 我直从朝门外拆起, 多少王侯宰相家, 连片拆了, 单单拆的你这一家儿也? 我这里急问他, 他那里硬挣□。 向前去手扌昝住腰间带, 老夫人, 你好没意思。 我是奉圣人的命, 你揪住我待要怎的? 你敢是没圣旨擅差排! 老夫人, 谁敢说慌, 现有圣旨哩。 有圣旨在那里? 我与你面圣去来。 【天下乐】咱两个厮扭定向君王前奏去来, 我和你去不妨事。 夫役每, 不要管他, 则管拆着。 则你个乔也波才, 自恁歹, 俺虽是随朝的武官十数载。 只因你这楼正占着官街, 方才拆了你的。 这门楼谁不曾过去? 这门楼谁不曾到来? 偏你这谢金吾嫌道窄! 老夫人, 你也只乱嚷。 那圣旨上明明写道, 拆倒清风无佞楼止, 须不是我私造的。 你要请看, 我就与你看, 今日好歹定要拆毁了。 敢不是圣旨么? 难道我哄你? 那里有个圣旨是好假的, 你只管言三语四。 信口儿骂谁哩。 敢不中么? 【那吒令】这都是王枢密, 王枢密的计策; 故意教谢金吾, 谢金吾来拆坏; 强把着宋真宗, 宋真宗来顶戴。 上不怕天理该, 下不怕人情骇, 你也启奏的忒不明白。 【鹊踏枝】割舍了我个老裙钗, 博着你个泼驽骀。 遮莫待挝怨鼓撅皇城, 死撞金阶。 觑了他拆的来分外, 不由我感叹伤怀。 谢金吾, 我家和你往日无冤, 旧日无仇也。 【寄生草】咱和你又无甚别仇隙, 怎这般狠布摆? 领着火顽皮贼骨浑无赖, 也不问个朱楼画壁谁家界? 霎时间早雕栏玉砌都安在。 似你这不忠不信害人贼, 那里也有仁有义朝中客。 且莫要说起圣旨, 便是我谢衙内现做的朝中臣宰, 你也不该挺撞我。 【村里迓鼓】那厮道朝中臣宰, 则俺杨家也不是民间宗派。 你还不认的我哩, 我是王枢密的女婿, 那里看的你个白头叠雪的在眼儿里。 元来你倚着丈人行的气概, 就待欺负咱年华高迈。 你这个老人家, 好不知高低, 我尽让你说几句便罢, 则管里倚老卖老, 口里唠唠叨叨的说个不了。 你便就长出些个胡子来, 我也不理你。 你去! 不堤防被他来这一摔, 错闪了腰肢, 擦伤了膝盖, 争些儿磕破了摘袋, 哎, 你也可怜俺个白头的这奶奶。 夫役每。 把那金钉朱户, 虬镂亮槅, 拆不动的都打烂了罢! 【元和令】他、他、他, 把金钉朱户生扭开, 虬镂亮槅, 尽毁败。 把那柱子就砍拆了。 把沉香柱一似拆麻秸, 土填平多半街。 你拆了我门楼也罢了, 怎么将这御书牌额都打碎了? 怎生的打碎了这牌额? 我便碎了这面牌额, 打甚么不紧? 你要告, 告了我去。 难道你有官防无世界? 我奉圣人的命在此, 你骂了我就是骂了圣旨一般。 你骂圣旨该得何罪? 【青哥儿】那厮拆坏了咱家、咱家第宅, 倒把着大言、大言图赖。 教我便有口浑身也怎劈划? 哎, 谁想我到这年衰, 值着凶灾。 被他推倒当街, 跌损形骸。 直从鬼门关上孩儿每喳喳的叫回来, 他也忒欺人煞! 夫役每, 今日也拆不了, 明日再来拆罢。 嗨, 这个那里是谢金吾敢来这里撒泼, 明明是王枢密与俺家做对头, 故意使他来的。 我那六郎孩儿, 好个性子。 他若知道, 怕不跑回家来, 一发着他道儿了。 老院公, 你近前来。 只今日我修了一封书, 你直至瓦桥三关, 说与六郎孩儿。 若有明白的圣旨, 着他下关来; 若无明白圣旨, 着他休下关来。 小心在意者。 【赚煞】若不除得那昧心贼, 依旧把俺那门楼盖, 则除非把俺杨家姓改! 他则待赚俺孩儿寻罪责, 则今朝将你个都管亲差。 这书上已明开, 休的胡猜, 就儿里关连着大利害。 虽则是被那厮抢白, 嘱付孩儿宁奈, 休得要误军机私下禁关来。 第二折雄镇三关二十秋, 番兵不敢犯白沟。 父兄为国行忠孝, 敕赐清风无佞楼。 某姓杨名延景。 字彦明, 祖贯河东人氏。 父亲是金刀教手无敌大总管杨令公, 母亲佘太君。 所生俺弟兄七个, 乃是平、定、光、昭、朗、景、嗣, 某居第六。 镇守着三关。 是那三关? 是梁州遂城关、霸州益津关、雄州瓦桥关, 此乃三关。 某受六使之职。 是那六使? 边关里外点检使、界河两岸巡绰使、关西五路廉访使、淮浙两场催运使、豳汾二州防御使、河北三十六处救应使, 此乃六使之职。 叵奈北番韩延寿无礼, 自与某交锋, 不曾得某半根儿拆箭。 我手下有火结义兄弟, 自岳胜、孟良而下, 共总二十四员挂印指挥使。 也不是我褒奖他, 真个出来的都一个个精通武艺, 善晓兵机。 冠簪金獬豸, 甲挂锦犭唐猊。 厮琅琅弓上箭, 扑刺刺马攒蹄。 忘生舍死安邦将, 大胆雄心敢战儿。 某今日在元帅府升怅。 令人, 辕门外倘有报紧急军情者, 报复咱家知道。 老汉是杨令公家老院公的便是。 因为谢金吾拆毁清风无佞楼, 将老夫人推上阶基, 跌破了头。 老夫人的言语, 将着书呈, 直至三关见六郎哥哥走一遭去。 说话中间可早来到也。 把辕门的, 报与元帅得知, 有老院公在于门首。 着他过来。 着过去, 老汉有紧急事来见你哩。 院公, 你来有何紧急事? 元帅, 有老夫人的书呈在此, 你是看咱。 将书来我看。 母亲太君寄书与六郎孩儿:今有王枢密令女婿谢金吾, 拆毁清风无佞楼, 又将老身推下阶基, 跌破了我头, 好生烦恼, 着你知道。 虽然如此, 边关重地, 如无明白圣旨, 是必休念老身, 私下关来, 反堕王枢密奸计。 你紧记者。 院公, 你吃了饭先回拜上太君, 好好将息咱。 我自有个道理。 老汉不敢久停久住, 回老夫人话走一遭去。 传送书呈便转身。 路遥不敢避辛勤。 愿借顺风吹的去, 一日回家见太君。 我如今要私下三关, 看母亲去, 争奈不敢擅离信地。 此恨痛入骨髓, 不可不报。 待我慢慢寻思一个计策来。 令人, 紧把着帐门者。 镇守三关为好汉, 杀的番兵没逃窜。 军前阵后敢当先, 则我是虎头鱼眼焦光赞。 某焦赞是也, 适才巡边回来, 见哥哥去。 令人, 报复去, 道有焦赞下马也。 喏, 报的元帅得知, 有焦赞来了也。 着他过来。 着过去。 哥哥, 焦赞巡边无事, 特来回话。 兄弟, 既然无事, 你回去。 您兄弟知道, 往常时见我来, 便欢天喜地, 今日见我来, 甚是烦恼。 我也不去, 我则在这里听他说甚么。 焦赞去了也。 我是再看这书咱:母亲太君寄书与六郎知道, 今有王枢密令女婿谢金吾, 拆毁了清风无佞楼, 又将老身推下阶基。 将我头来跌破了, 着你知道。 原来哥哥有这般烦恼! 叵奈王枢密无礼, 拆毁了清风无佞楼, 又将太君的头都跌破了。 比及哥哥要回去, 我先到京城, 将他一家老小, 诛尽杀绝, 与哥哥报仇, 走一遭去来, 可不好也! 虽则是接境西番, 险隘处自有巡拦。 岳排军紧守营寨, 我瞒六郎先下三关。 嗨, 似此仇恨, 何日得报? 我要私下三关去, 争奈众将无人掌领。 此事不好泄漏, 若被焦赞知道怎了? 则除是这等。 令人, 与我唤将岳胜、孟良来者。 岳胜、孟良安在? 赤心一片佐皇朝, 日夜巡边不惮劳。 随你番兵三百万, 着谁当咱岳家刀。 某乃双刀岳胜是也, 佐于杨景麾下为将。 正在演武场中, 操练军卒。 有哥哥呼唤, 不知甚事, 须索去走一遭。 令人, 报复去, 道有岳胜下马也。 报的元帅得知, 有岳胜来了也。 着他过来。 着过去。 哥哥, 唤您兄弟有甚事? 且一壁有者。 两军相对堵, 三通催战鼓。 则我身背火葫芦, 肩担蘸金斧。 某乃加山孟良是也, 佐于杨六郎麾下为指挥使之职。 恰才哥哥呼唤, 不知有甚事, 须索走一遭去。 令人, 报复去, 有孟良下马也。 报的元帅得知, 有孟良来了也。 着他过来。 着过去哥哥, 唤您兄弟那厢使用? 唤您两个来, 别无甚事。 今有王枢密令他女婿谢金吾, 拆了俺杨家府清风无佞楼, 将老母推下阶基, 跌破了头。 我要私下三关, 探望母亲走一遭去。 岳胜兄弟, 你掌领着众将, 紧守营寨, 提备番兵。 只说某抱病, 一时不能即出。 众将不许一人跟随, 某星夜一人一骑, 私下三关看母亲走一遭去。 骤征马宛星夜奔还, 众将校休离营盘。 若不为太君跌坏, 我杨景也怎敢的私下三关。 哥哥去了也。 孟家兄弟, 我奉哥哥将令, 着我紧守营寨, 着你整搠军马, 巡绰各边, 堤备番寇, 等哥哥回来。 小心在意, 休违误者。 哥哥放心, 我自理会得。 元戎早晚便回还, 整搠兵戈不暂闲。 但得巡边留我在, 番兵谁敢向南看。 自家焦赞。 有哥哥私下关来, 探望老母。 我在这城门外守着, 只等他过来呵, 我和他说知。 这早晚敢待来也。 某杨景, 瞒着众将, 离了三关。 到这城门外, 再等一等, 人眼黑些, 好进城去。 哥哥, 你那里去? 兄弟, 你那里去? 哥哥, 我知道多时了。 我与哥哥做个护臂, 咱同共入城, 探母亲去。 兄弟, 既然你知道了, 不要大惊小怪的。 咱弟兄二人, 探望母亲去。 兄弟, 你平日性子粗糙, 此事干系斫头的罪犯, 一些儿泄漏不得。 只等黄昏时候入城, 兄弟跟着我去来。 叵奈王枢密, 好生无礼, 拆毁了我家清风无佞楼。 老身再三阻当不住, 倒将我推下阶基, 跌碎了这头, 看看至死。 老身差院公去说与六郎知道, 着他不要回来。 只等院公到时。 才见分晓也呵。 【南吕】【一枝花】这两日气的我闷闷的眠, 害得我恹恹的卧。 把功臣生割舍, 纵贼子放乖泼。 天理如何! 着细作都瞒过, 圣人前宠用他。 现放着中书省鼎鼐调和, 枢密院将边关事领掇。 【梁州第七】都是这两赖子调度的军马, 你可甚么一管笔判断山河! 痛煞煞这几日难挨过。 不听的做夜市的炒闹, 争地铺的搀夺。 经商客旅, 买卖无多。 往常时这清风楼前后屯合, 到今日冷清清只一片空阔。 不见了祥云罩碧瓦丹甍, 不见了晓日映珠帘绣幕, 不见了香雾锁画戟雕戈。 那厮敢胡为, 乱做。 把先皇圣旨不怕些儿个, 平白地闯出这场祸。 送的我倒枕着床没奈何, 拆的来做不得存活。 孩儿每, 我待睡些儿, 早关上门者。 某乃杨景是也。 入的城来, 不见了焦赞。 来到府门首, 我且轻的击着。 开门来。 是谁唤门来? 是您哥哥。 我开开这门, 原来是六郎哥哥来家了也。 妹子报与母亲说, 您哥哥来了也。 我报与母亲去。 这早晚谁在门首里? 母亲, 是六郎哥哥来了也。 着孩儿进来。 孩儿也, 你这一来是请旨的么? 母亲, 您孩儿一见了书, 就恨不得飞到家来看我母亲, 怎么还有工夫去请圣旨? 是瞒着众将, 私自回来的。 孩儿, 你不曾请旨, 私下关来, 敢不中么? 【牧羊关】我急使的人拦当, 你慌来家做甚么? 你敢跳不出这地网天罗, 他则待赚离了边关, 罗织你些罪过。 您孩儿只因谢金吾把母亲的头跌破了来。 他、他、他, 又不曾将我头跌破, 又不曾将我厮揪撮。 因拆门楼得了些腌臜气, 这几日才较可。 母亲, 待孩儿是看咱。 兀的不气杀我也! 六郎, 你苏醒者。 【骂玉郎】我则见阶直下气倒忙扶坐, 我这里慌搂定紧收撮。 则听的喝喽喽口内潮涎唾, 我与你摇臂膊, 揪耳朵高声和。 【感皇恩】呀, 叫一声杨景哥哥, 直恁的叫不回他。 我这里掐人中, 七娘子揪头发, 一家儿闹喧聒。 不争你沉沉不醒, 撇下了即世的婆婆。 却教俺怎支持, 怎发付, 怎结末! 那王枢密呵, 【采茶歌】怕不的平地起干戈, 直赶上马嵬坡, 倘若有些好歹呵, 你可便着谁人搭救宋山河。 世不曾来家愁杀我, 你也心儿里精细不风魔。 这父母之仇, 几时得报? 活活的气杀孩儿也。 孩儿, 我一家儿只靠的你。 可便回三关去, 不要在这里惹出祸来。 奉母亲的命, 孩儿不敢有违, 只今晚便回三关去也。 若再有甚么紧急事, 着八娘子稍书来, 报您孩儿知道。 孩儿, 我且问你咱, 【哭皇天】那军情事非轻可, 不知你曾引的人来也独自个? 母亲, 您孩儿同焦赞兄弟来也。 焦赞孩儿在那里? 着孩儿家里来波。 入城来不见了也。 你道他入城时不见了, 因甚的不寻地? 他从来有些儿、有些儿撒泼。 他若是见说拆毁咱楼阁, 他若是见说跌损咱肩窝。 怕不就掇起他不腾腾那杀人心、杀人心如烈火, 怎还顾别人的利害, 自己的死活。 那焦赞好个杀人放火的性儿, 多咱要做下来了, 这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哩。 【乌夜啼】哎, 还说甚恶人自有恶人磨, 这都是你自惹的风波。 那贼也正掌着威权大, 但有搀搓, 谁与兜罗? 孩儿, 你也不要顾他了, 你只便回三关上去, 免堕贼臣之手。 母亲, 您孩儿便去。 孩儿, 你且坐着, 听上衙更鼓, 这早晚几更了? 是二更过了。 听漏沉沉才勾二更过, 意悬悬盼不到来日个。 你且暂歇波, 权时坐, 一来是鞍马上困倦, 二来是腹内烦渴。 早鸡鸣了也。 孩儿, 你不可久停久住, 便索赶早出城, 回三关去。 小心在意者。 母亲好将息, 您孩儿辞了母亲便去也。 【尾声】只等的鸡鸣便去休担阁, 儿也, 你若得飞出城门便是你一命脱, 我少不的到圣人前自言破。 怕只怕王枢密的刻薄, 百般的将你个杨六郎摧挫, 儿也, 你只自奔你的前程顾甚我。 辞过了母亲, 须索往三关去也。 夤夜里回到家庭, 天未晓又待登程。 能尽的忠不尽孝, 生忿子苦痛伤情。 甚么人? 兀的不是杨景, 快拿住者。 执缚定了, 见枢密大人去来。 街坊邻舍, 与我母亲前报知, 说王枢密拿我杨六郎往法场上去了。 母亲, 则被你痛杀我也。 第三折自家谢金吾。 从拆了清风无佞楼回来, 这几日只管眼跳。 常言道眼睛跳, 悔气到。 难道有甚悔气到的我家里? 梅香, 且安排酒来, 等我吃几杯咱。 某焦赞, 和六郎哥哥私下三关。 天色已晚, 入的城来。 便好道君子报冤, 且歇三年。 只我老焦这一个急性, 莫说三年, 便是一夜也等不得。 叵奈王枢密、谢金吾无礼, 我打听得这个宅子, 便是谢金吾住宅。 我先杀了谢金吾满门良贱, 然后杀王枢密去。 我听上衙更鼓咱, 三更前后也。 我跳过这墙来, 我来到这后花园中, 我是听咱。 这早晚衙内还在那里口床酒, 如今也该睡了, 我前后执料去咱。 猫儿, 猫儿, 兀那妮子休走, 吃我一刀。 则这个便是谢金吾的卧房, 我蹅开门来。 我杀了谢金吾, 并家眷一十七口也。 我这等去了, 不为好汉。 我立不更名, 坐不改姓。 待我割下一幅衣衫, 就血泊里蘸着鲜血, 写着四句诗在那白粉壁上。 多来少去关西汉, 杀人放火曾经惯。 一十七口谁杀来, 六郎手下焦光赞。 你看这诗, 恰像朱笔写的, 可不写的好。 一不做, 二不休, 杀了谢金吾, 再杀那王枢密去。 跳过那墙来, 是甚么人? 拿住。 这不是焦赞? 执缚定了, 报枢密大人去。 马到旗开处处平, 临军对阵辨输赢。 掌管番兵都领袖, 塞北英雄第一名。 某乃番将韩延寿是也, 见为都总管大将之职。 某手下有雄兵百万, 战将千员, 长与大宋相持, 不能取胜, 可是为何? 只为南朝有一大将, 乃是杨六郎。 此人十分英雄, 久镇河北之地, 使俺番兵不能侵其境界。 今奉太后之命。 俺这里有一人, 乃是贺驴儿。 此人深通六番文书, 着他到南朝阴为细作, 改名王钦若。 他若是得志于中原, 与俺家做个里合外应。 恐怕他贪恋中原富贵, 忘俺契丹之恩, 去他左脚板下, 朱砂刺贺驴儿三字。 果然他到的南朝, 直做到枢密之职。 上马管军, 下马管民, 好生权势。 不想他背义忘恩, 更待干罢! 我累累的着细作去到南朝见那贺驴儿, 至今不见回信。 我如今再着一个能干的人, 持书一封见他去。 书呈已写下了也。 兀那小番, 你则今日为细作, 直至京师, 见王枢密去。 关口上小心在意, 堤备官军, 休教杨六郎知道。 则今日你便去。 不避风霜道路寒, 假装探马入边关。 若能投见王枢密, 不得回书莫便还。 自家韩延寿帐下小番, 奉俺元帅将令, 差我往南朝见王枢密去。 我来到这半山之中, 迷踪失路, 不知往那里去。 远远的官军来也, 我且躲在这里。 某孟良是也。 远远的一个番军, 小校, 与我拿住者。 兀那番军, 你往那里去? 从实的说。 你若不说, 小校, 拿我那斧来, 待我劈下那颗驴头。 老爷休砍, 我死了着那一个送书哩。 将书来我看, 这厮正是细作。 则今日与岳胜哥哥说知, 将这厮绑缚了, 直到京师, 见圣人去来。 恨小非君子, 无毒不丈夫。 叵奈杨景无礼, 他私下三关, 擅离信地, 夤夜将谢金吾良贱一十七口, 尽行杀坏。 我已曾着人拿住杨景、焦赞两个。 正是飞蛾投火, 不怕他不死在手里。 但那杨景是一个郡马, 怎好就是这等自做主张, 将他只一刀哈喇了。 倘或他郡主入朝, 来称冤叫屈, 可不我倒要与他打官司? 如今朦胧奏过圣人, 将他两个押赴市曹杀坏了, 以绝后患。 我就自做监斩官, 来到这角头上闹市中。 左右那里, 唤刽子手, 将那两个贼犯绑将过来。 行动些, 时辰到了。 兄弟, 你送了我也。 兀那杨景、焦赞, 你擅离信地, 私下三关, 无故杀坏谢金吾一门十七口良贱, 你知罪么? 着谁人救我咱? 刀斧手, 到午时三刻, 疾忙下手者。 理会的。 朝登黄金殿, 暮宿宰臣家。 饥餐御厨饭, 渴饮翰林茶。 老身长国姑是也。 今因我女婿杨六郎, 不合擅离信地, 私下禁关, 带领了焦赞到京, 杀坏了谢金吾一十七口家属。 王枢密在圣人前朦胧奏过, 建起法场, 他亲为监斩官, 眼见两个孩儿没那活的人也。 老身不免领着手下几个亲随, 劫法场走一遭去也呵。 【越调】【斗鹌鹑】我看那赴法的孩儿, 则待搭救俺女婿。 今日个郡马当刑, 畅好是君皇下的。 臣宰每不劝谏留人, 直等到午时三刻, 听的那一声叫下手只。 可不道一将难求, 千军易得。 【紫花儿序】唬的我急煎煎心如刀搅, 痛杀杀腹若锥剜, 扑簌簌泪似扒推。 刀斧手且住者, 不知是那个皇亲国戚来了也。 等他过去了, 才好杀人那。 我道是谁, 原来是杨六郎丈母长国姑。 我若是尊敬他, 必然要我留人, 再奏天子, 可不那杨六郎一定饶了? 我则把法度利害与他说, 怕做甚么! 我是东厅枢密使, 他又不敢惹我。 国姑到此有甚么事? 我无事也不来。 送长休饭着俺这女婿再休思想, 永别酒和俺这女婿从此分离, 这的是圣旨哩。 谁敢把皇旨轻违。 国姑, 良吏不管月局, 贵人不踏险地。 这个所在, 便不来也罢。 这杀场上不关亲因何来到这里? 是、是、是, 是杀场上, 国姑且请回咱。 他两三番把咱支对, 你怎么信口胡喷, 抢白的我脸上无皮。 哎, 我王枢密几曾抢白来也? 只是好劝你, 这法场上不是国姑来处。 想那杨家父子, 有甚么功劳? 正旦云你那里知道, 他家没的功劳, 倒是你有功劳来? 【金蕉叶】则这满京城百姓每尽知, 你与俺大宋朝出甚么气力? 提起他父子每端的痛悲, 一辈辈于家为国。 杨景便也罢, 想他父亲杨业, 没本事死了阵上, 这也是有功劳的? 【寨儿令】他、他、他, 也则为俺赵社稷, 甘心儿撞倒在李陵碑, 便死也不将他名节毁。 他也曾斩将搴旗, 耀武扬威, 普天下那一个不识的他是杨无敌。 想他哥哥杨五郎, 削发为僧, 这等怕死, 也是有功劳的? 【幺篇】你道是杨和尚破天阵吃了些亏, 却不道救铜台是靠着伊谁。 他兄弟在沙场上苦战争, 刀尖上博功绩。 怎、怎、怎着他云阳市, 赴这个好筵席。 事做到这里, 怕他怎么? 我是东厅枢密使, 他也不敢惹我。 国姑, 据杨景犯下的罪名, 叫做一人造反, 九族遭诛。 国姑你倒要来救那罪人, 敢是你女娘家不曾看王法哩。 我这两个孩儿, 当日有功, 今日有罪, 也合将功折罪。 王枢密, 你则是看我国姑面上。 将两个孩儿饶过者。 这国姑好会做大也。 我要杀的人, 只说看国姑的面皮, 我的面皮可着狗吃了? 你骂谁哩, 你饶便饶, 不饶便罢, 你怎生骂我? 我歹杀波是东厅枢密使。 你便做着东厅枢密使来, 想你当初不得志时, 提着个灰罐儿, 卖诗写状, 那早晚也是东厅枢密使来? 这个国姑, 越饶着越逞, 道我不得志时, 提着个灰罐儿, 卖诗写状。 你家父祖, 当初不得志时, 游关西五路, 也曾挺着脖子, 拽伞车儿来。 这厮好无礼也。 【鬼三台】百姓每都听得, 王枢密这奸贼, 敢和咱斗嘴。 直恁般无上下失尊卑, 我如今问你, 问你个骂皇亲的罪过该甚的? 我骂了一个老婆子, 有甚的罪过? 可是你掌朝纲的王法也不识。 常言道莫说他人, 先输了自己。 我是东厅枢密使, 你也不该毁骂大臣么。 是我骂来, 是我骂来。 【调笑令】你道是, 枢密骂不的, 是我骂你这改姓更名漏面贼。 萧太后使你为奸细, 几年间将帝主明欺, 你道我不知道你哩。 则那贺驴儿小名须是你。 那里是甚么贺驴儿? 我是王钦若。 噤声, 那壁姓贺, 这壁姓王。 可不的山河易改, 本姓难移。 你这贼可知道我家奉的圣旨么? 觑一觑剜了眼睛, 指一指剁了手腕。 【雪里梅】剜眼睛便挑剔, 剁手足自收拾。 俺府里的亲随那里? 你与我扭开了长枷, 将六郎扶起, 唤左右快疾。 母亲休打他, 则怕不中么。 【秃厮儿】不恁的如何救你, 不打死不算忠直, 我今番下手也则是迟。 我和你厮扯定, 入宫闱去见官里。 我是东厅枢密使, 国家大臣, 你怎的我! 【圣药王】遮莫你有势力, 有职位, 到底是我天朝部下泼奴婢。 我可也不怕你, 不惧你, 我须是天潢支派没猜疑, 来、来、来, 我敢和你做头抵。 我那里认的你这国姑? 你先皇潜龙时, 贩油伞游关西五路, 都不曾有偌多亲眷, 今日这个也亲, 那个也亲。 你家姓柴, 官里姓赵, 胡姑姑假姨姨, 可是甚么亲眷? 兀那厮, 你听着, 我是太祖皇帝的妹妹, 太宗皇帝的姐姐, 真宗皇帝的姑姑, 柴驸马的浑家, 杜太后的闺女, 柴世宗皇帝的媳妇, 你偏不认的我! 【麻郎儿】俺柴家托孤让位, 俺赵家受禅登甚。 这都是一门亲戚, 须不比重山认义。 【幺篇】俺大哥开天立极, 俺二哥继体垂衣。 今皇帝是俺嫡堂叔侄, 先皇帝是俺同胞的那姊妹。 【庆元贞】俺本是深宫内苑帝王姬, 如今在琼楼朱邸做贵臣妻。 家藏着丹书铁券有光辉, 你这贼不知, 那个知? 怎将俺做的胡姑姑也假姨姨。 你为杨六郎, 只管骂我。 杨景私下三关, 焦赞擅杀谢金吾一十七口, 合该诛杀。 你怎敢劫了法场, 我结纽了你见圣人去来! 兀那两街百姓都听者, 他在这法场上, 骂了我也罢。 只到朝中, 剥了他朝靴, 看他脚底板上刺着两行朱砂字道:贺驴儿宁反南朝, 不背北番。 这难道是我妆诬他的? 【收尾】则他这贺驴儿小名怎许长瞒昧, 现放着脚板上两行儿朱砂字迹。 到来日我一星星奏与君王, 不到得轻轻的索放了你。 嗨, 我欲杀坏了杨六郎、焦赞两人, 剪草除根。 谁想被国姑劫了法场, 放了这两个, 似此怎了? 只除先去奏过圣人, 少不的连这国姑也断送我老王手里。 可奈泼婆娘, 公然劫法场。 我今须面圣, 先下手为强。 第四折下宫殿头官是也。 今因杨景、焦赞, 私下三关, 擅杀谢金吾, 圣人命王枢密监斩二人, 可怎生不见回话? 令人, 朝门外觑者, 若来时报俺知道。 自家王枢密, 奉圣人的命, 亲为监斩官, 建起法场, 杀那杨景、焦赞两个, 不想长国姑劫了法场。 我今不敢隐讳, 去见圣人, 奏知此事。 早已来到朝门内了也。 大人可怜见, 长国姑欺负杀我也。 他又劫了法场, 毁了圣旨。 大人须与我转奏者。 既然这等, 下官即当替你转达天听, 不须烦恼。 这厮每好无礼也呵。 【双调】【新水令】我须是真宗皇帝老姑姑, 这贼呵谁根前你来我去。 将皇亲厮毁谤, 将大将厮亏图。 我和你直叩青蒲, 拣着那爱处做。 长国姑, 你怎么殴打王枢密, 于礼不合么。 大人听我说一遍波。 你是说, 我听咱。 【甜水令】只见那孩儿每闹闹嚷嚷, 聒聒焦焦, 簇捧着法场前去。 这法场上, 你也不该去么。 我是他亲丈母, 怎不要去送碗长休饭, 递杯儿永别酒那? 我须是割不断的紧亲属, 因此上熬一片痛苦心肠, 忍一点凄惶眼泪, 陪一句哀求言语, 做杀卑伏。 长国姑, 你为女婿的情分, 这般伏低做小, 那王框密却怎么? 【折桂令】那一个王枢密气昂昂腆着胸脯, 纳胯妆幺, 使尽些官府。 他道我两家同坐, 一人造反, 九族全除。 大人那, 王枢密骂我来。 你是长国姑, 他怎生的骂来? 他骂俺先皇曾游关西五路, 挺着脖子, 拽伞车儿哩。 他不合毁骂俺先皇上祖, 也曾的把马推车。 那厮不识来疏, 不辨贤愚, 一刬的残害忠良, 抵多少指斥銮舆。 杨景擅离信地, 私下三关, 焦赞杀死谢金吾家一十七口, 都是他自犯出来罪过, 须不是王枢密屈陷他的。 【乔牌儿】便不合离边关到帝都, 便不合将谢家十七口一时屠。 则俺个官家怎不看功劳簿, 纵有那弥天罪也准赎。 长国姑, 你说将功折罪也是。 只可惜来迟了, 被王枢密先奏过圣人, 说你劫了法场, 毁了诏书, 殴辱大臣? 龙颜大怒着哩。 【水仙子】哎, 他道俺劫法场擅放了御囚徒, 又道俺恃皇亲毁诏书, 又道俺殴大臣激的天颜怒。 长国姑, 你也枉做一场, 那杨景、焦赞, 到底饶不得这死罪哩。 要鸣冤何处所, 可不的屈杀无辜。 既然是饶不的那孩儿命, 我也便何颜号国姑, 拚纳下这雪白头颅。 住、住、住, 待我与你再奏官里, 不要这等做性命着。 自家孟良, 早来到朝门之外。 令人, 报复去, 道孟良到来, 有紧急军情事。 喏, 报的大人得知, 有孟良在于门外。 着他过来。 着过去。 报的大人得知, 孟良拿得一番军, 他说是韩延寿的细作, 稍书一封, 送与王枢密的。 我拿将来, 要面见圣人, 当朝勘问。 烦大人即便转达。 拿过那厮来。 我是韩延寿差的, 单要见王枢密来。 这等, 显见的王枢密果有反叛之心。 令人, 拿下王枢密者。 左脚板上, 委实有贺驴儿三字。 大人你才不说来? 我说甚么来? 【侧砖儿】你道我平白地把得人, 把得人来加凌辱, 这公事眼看虚实定何如? 撇起个瓦儿在半空里怎住? 须不是我皇姑的厮赃诬。 【竹枝歌】你道他久在天朝不负初, 你道我妄指他做番臣无证处, 可怎生搜出那纸文书? 反叛的是王枢密, 细作是谢金吾。 这两个无徒, 今日里合天诛。 奉圣人的命, 长国姑以下, 都向阙跪者, 听我下断。 此桩事久屈无伸, 到今日才得明分。 谢金吾假传圣语, 背地里嫉妒元勋。 清风楼三朝敕建, 拆毁做一片灰尘。 更无端行凶逞势, 跌损了佘太夫人。 倚恃着东厅枢密, 他本是叛国奸臣。 通反书一时败露, 枉十年金紫荣身。 上木驴凌迟碎剐, 显见的王法无亲。 杨六郎合门忠孝, 焦光赞侠气超群。 皆是我天朝名将, 加服色并赐麒麟。 长国姑除邪去害, 保忠良重镇关津。 也论功增封食邑, 共皇家万古长春。 【清江引】谢得当今圣明主, 不受奸臣误。 把清风楼重建一层来, 着杨六郎元镇三关去, 直把宋江山扶持到万万古。 题目杨六使私下瓦桥关正名谢金吾诈拆清风府
宁可少活十年, 休得一日无权, 大丈夫时乖命蹇。 有朝一日天随人愿, 赛田文养客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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