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同情、至情(1)

多情、同情、至情(1)

多情、同情、至情(1)

张曼菱评点红楼梦

多情、同情 、至情(1)

   

多情、同情 、至情

贾宝玉这一人物,是转动《红楼梦》全书的主枢纽。

贾府中男女人物,从秦可卿到贾政、贾芸,从薛蟠到茗烟,皆围绕他出台演绎成故事。

他仿佛是群芳的春神。黛玉与宝钗,为争夺对他的感情拥有权,而各有归路。“金陵十二钗”,正册以及副册、又副册中人物,都与他有蛛丝马迹的真情关系。

贾宝玉最可贵的一点就是他有“至性”。无论什么关系,甚至无论主仆上下,他最本质的一点就是将人当“人”看待,将人当人来欣赏,来爱慕,来维护,来悼惜。用现代语言说,他是人性至上者。

在血亲构成的关系中,他的出发点也以“人性关爱”为本质,而非为封建的“伦理原则”所左右。诸如:迎春出嫁时,宝玉天天到紫菱洲一带地方徘徊瞻顾,吟诗,惋惜这位秉性温柔的二姐姐结束了幽静的闺阁生活,从此前途莫测。闻邢岫烟受聘,他又立在杏子荫下,想象着岫烟将如花结子,继而白发满头,感慨万般。

宝玉的这些在别人看来是近乎痴魔的疯想,却是最永恒最深刻的人生的悲哀,女性面对男权世界的无奈。可以涵盖及全人类的女性。如果《红楼梦》能够成功翻译,全世界的女性皆会为得到来自男性世界的这种真情的体贴珍惜,而芳心有慰。

他为香菱想出替换石榴裙的主意;将受辱后的平儿引到怡红院中梳装;他为彩云瞒脏,是不想扯出赵姨娘来,深处更为了保护探春的自尊心。他为藕官遮挡烧纸钱事,也含有维护黛玉之心。所以鲁迅说他“爱博而心劳”。

无论是湘云还是司棋,有了急难都向他求援,知道他一定会放在心上尽力去做;做不到,也会在心里牵念着她们,令她们在受难中灵魂不受孤单。

更不用说,晴雯临死时向他的表白。红颜薄命唯自领,却有知音送香魂。一篇《芙蓉女儿诔》,哭遍天下清白。宝玉知道她们所受的委屈,将此恨比为“长沙”,将此烈喻为“羽野”,惊天动地。

宝玉此一人物,并非单单为一个黛玉所设,也并非只为他个人的爱情遭遇所设。此乃为《红楼梦》世界中一切青年女性的知音天使。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贾宝玉,这是一个女性命运的深思者。他看透了封建制度下女性的压抑和牺牲,苦于没有出路,因此想延长她们“做女儿”的时间,想让她们在污染较少,损害尤轻的世界里多呆一宿。这个世界也不过是贾政、王夫人等暂时未及管束的大观园。他哪有什么真正解救女性们的良方呢?

贾宝玉时常长吁短叹,无故自寻愁,其实都是因为无力解放诸多美丽女性,只能是替她们当差服役,为她们焚香祭奠,聊以自慰。

难能的一点,宝玉是从对她们性格,经历的理解,对她们命运的同情,对她们美质的赞叹而来维护她们的。这其中基本上没有那种男权世界的占有心理。

书中警幻仙姑称他为“意淫”。这个词是曹雪芹的一大发明,本来有丰厚的人文含量。但是后世没有流传沿用。可能因为一个“淫”字犯了大忌。

中国人其实是一个被语言恐吓的民族。非常好的意思,非常尖锐的思想,只因为表述的语言“不雅”,有时就是不习惯,就会连同思想一起被抛弃。这一点是很致命的,阻挡前进,压抑优秀。

而曹雪芹亦是承当了这一命运的。《红楼梦》虽然家喻户晓了,可他所创造的最重要的人物,最关键的词,却被人们回避了二百多年。

按书中警幻仙姑的解释:“‘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大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这明明是一位女性的欣赏家、审美家,一位女性美的追求与研究者兼维护者。并且被警幻仙子封为“天下第一”,并说这就是他能够来到仙境和受到优待的原因。

“意淫”二字,和一般意义上的“淫”有区别。仙姑指出了一条界限严格的区别,她说:“意淫”者决不是那种“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的“皮肤淫滥之蠢物”。

此二字亦没有深入分辨和定义。曹雪芹是要我们从书中故事,从宝玉之行止情绪上去理解。此乃一种博爱与陶醉。是对人们的品性容貌才华气质个性乃至生命的欣赏与痛惜。

王国维有过所谓“玉”即“欲”之说,不是没有道理。《红楼梦》中诸多的名字都用了谐音双关,宝玉为主角,为何不双关?何不理解为他的欲望、欲念都是宝贵的稀罕的不同于俗的?故“宝欲”也。

至于仙姑又说了些话,所谓启谛贾宝玉“初试云雨”的原因,是遇宁荣二公所嘱,最终要达到让宝玉走“经济仕途”的目的,则是真正“假语村言”了。

《红楼梦》中有很多暧昧而含混双关的词语。证明中国人有着丰富莫测、深厚如海的感情世界。且看一个“情”字,便有多么丰富和“剪不断,理还乱”啊!

淫情——贾瑞对凤姐;

滥情——薛蟠对湘莲;

云雨情——宝玉对可卿、袭人;

不了情——宝玉对金钏、对晴雯;

风流情——宝玉对秦钟、对蒋玉涵;

幻情——冯渊对英莲;

隐情——妙玉对宝玉;

相思情——小红对贾芸、龄官对贾蔷;

浪荡情——贾琏对尤二姐;

耻情——尤三姐对柳湘莲;

幽情与痴情——林黛玉对宝玉;

肺腑情——宝玉对黛玉;

同命相怜之情——鸳鸯对司棋;

手足情——宝玉对迎春;

故里情——黛玉怀姑苏;

主仆情——紫鹃对黛玉;等等。

凡人都有情,尽可以使用这个“情”字,此乃人之性也。但因人之品的不同,则“情”的内涵品味,层次不一。

就是在被仙姑赞美的贾宝玉身上,也存在着各种不统一的情。最初童贞应该是失身于侄媳秦可卿,又出于生理所需,与袭人作床第事。与金钏调情,与麝月戏水,皆含肉欲。另外,他也存在着当时世家子弟的同性恋的癖病。

从《红楼梦》中的情况看,当时同性恋相当普遍并且时尚,成为富贵风流的标志。书中一开首,因买英莲被薛蟠打死的冯渊,一个乡绅子弟,就是“酷爱男风,最厌女子”;接下来是贾宝玉与秦钟,与家塾内的子弟们的交往;薛蟠调戏柳湘莲;贾珍、贾蓉与贾蔷;宝玉与蒋玉函等,都属公然的同性恋行为。并且同性恋与异性恋并行不悖,角色亦交换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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