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学三派之间的冲突与融合(1)

红学三派之间的冲突与融合(1)

红学三派之间的冲突与融合(1)

红楼梦与百年中国

红学三派之间的冲突与融合(1)

   

我所以说采用孔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一书中阐述的观点,来解释红学三派之间的冲突消长,既有大体上相吻合的一面,也不是没有可议之处,还由于红学与其他独立支持的学科领域相比较,毕竟要狭窄一些,红学三派之间的关系,不简单是不同时代的科学典范的更迭,或者说孔恩的典范与危机的理论在红学发展史上表现得还不是很突出。

红学三派之间的关系,不简单是索隐派发生危机之后出现考证派,考证派发生危机之后出现小说批评派;实际情况是,广义地说,索隐也是一种考证,考证也是一种索隐,这一点王国维、俞平伯都曾指出过。而王国维开创的小说批评派红学,在时间上反而早于蔡元培的索隐和胡适的考证。三派各有其发生和发展的历史,虽然互相攻伐,并不影响各自的存在,反而在攻伐中增加了它们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胡适当年向索隐派发动攻击,威势不可谓不猛,但同时也暴露了他提出的新的红学观念的漏洞。后来此派又发生了材料危机,在解决曹雪芹家世生平的难点上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所以索隐派才有可能复活。小说批评派红学一直占有理论上的优势,因此发展得似乎较为顺利,而且由于它永远不离开作品本身,《红楼梦》展示的艺术世界已使它流连忘返,相对地说,不像考证和索隐那样受一定历史材料的限制,结果红学发展到今天,索隐派终结了,考证派式微了,只有小说批评派方兴未艾。可是不知为什么,没有考证派和索隐派的喧嚣,红学对广大读者的吸引力和红学的独特魅力也就减弱了。红学本身也有一种寂寞之感。这涉及如何保持红学的学科特性的问题,值得探讨。

周汝昌先生多次申明,红学有自己的特性,单是用一般小说学的方法研究《红楼梦》,还不能叫做红学,尤其不能成为正宗的红学参见周汝昌的《献芹集》第187页至第188页、第225页至第231页,山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这样来界定红学的范围诚然不无偏颇,但他强调红学自有本身的树义,殊可理解,因为小说批评与索隐和考证不仅观念和方法不同,追求的目标也大异其趣。红学之成为红学,从历史上看,与索隐派的阐证本事和考证派的家世考证是分不开的。如果小说批评派红学在发展中尽量吸收索隐和考证的积极成果,在方法上有所融会,是否在树义方面会进一步保持红学的特征呢?

事实上,小说批评派红学吸收红学考证的成果,是众所周知的,甚至,曹雪芹家世生平的正确考订和确认,还是小说批评赖以知人论世的必要前提。提倡新典范的余英时先生,就反对把小说批评与考证派的自传说对立起来,他说新典范无可讳言地偏袒自传说而远于索隐派参见《海外红学论集》第27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但索隐派的一些观念和方法,也不一定非要和小说批评对立起来不可。泛政治化的小说批评曾经以索隐派为援手,当然是非正常时期的非正常情况。可是在探察《红楼梦》思想内涵和政治寓意方面,索隐派不见得对小说批评毫无启发。如果没有蔡元培等索隐大师的启示,《红楼梦》客观存在的反满思想或如余英时所说的汉族认同意识,极可能为我们所忽略,何况,事情还不止如此。

1980年,牟润孙先生写有一篇《论曹雪芹撰红楼梦的构想》的文章,提出《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是皇帝的象征,大观园是清圣祖南巡时苏、扬、江宁若干行宫与园林的混合体的假设牟润孙:《论曹雪芹撰红楼梦的构想》,参见胡文彬、周雷编《香港红学论文选》第56页至第75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他说最有力的证据,莫过于大观园中有栊翠庵、玉皇庙、达摩庵三座庙,栊翠庵中有尼姑妙玉,玉皇庙中有十二个小道士,达摩庵中有十二个小和尚,这只有皇宫中才如此设置,要不就是皇帝南巡临时采取的措施。《红楼梦》第二十三回凤姐对王夫人说:“这些小和尚道士万不可打发到别处去,一时娘娘出来就要承应。倘或散了伙,若再用时,可是又费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将他们竟送到咱们家庙铁槛寺去,月间不过派一个人拿几两银子去买柴米就完了。说声用,走去叫来,一点不费事。”牟润孙据此论证说:“贵妃岂能常常省亲,只有隔几年皇帝就南下巡幸,才可以说‘出来就要承应’。”

还有元春归省时出题要众姊妹做诗,她给园中各处景物题匾,牟润孙认为也是仿效皇帝南巡的行为,因为巡幸中的皇帝经常自己赋诗,要大臣和韵,同时给苏、扬等地的寺院、迎驾的名园,颁题匾额对联。书中说:“贾元春在宫中自编大观园题咏之后,忽想起那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寥落。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又想到宝玉自幼在姊妹丛中长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进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时不大畅快,未免贾母、王夫人愁虑,须得命他进园居住方妙。想毕,遂命太监夏忠到荣国府,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约封锢。命宝玉仍随着进去读书。”牟润孙说:

这似乎是由皇帝的行宫不准人民入内想出来的,如果真有贵妃省亲的事,贵妃娘家如果都要造一座园子,供贵妃省亲,而省亲之后平时再不许别人进去,在北京的皇后贵妃娘家有多少,要造多少园子空闲起来?只有皇帝的行宫可以禁止别人入内,皇后都不能如皇帝那样有不许别人进去的行宫,何况贵妃?大观园要敬谨封锁,不是象征皇帝行宫是什么?

又说:不光元春省亲种种排场与皇帝南巡相类似,即以建造大观园来说,哪一个贵妃家有力量花若干万两的钱,为女儿省亲,造那么大、那么讲究的花园?如果贾贵妃是影射曹家之女,康熙时代曹家正在替清圣祖在江南经手弄钱,他又是包衣下贱之人,敢为自己女儿回娘家造个大观园,纵使清圣祖能容忍,清世宗抄曹家的时候,这座大观园为什么不见提起?若说大观园是随园前身,元春省亲只花了一天的工夫,她如何能去南京?从历史来看,从情理来推测,元春省亲是皇帝南巡象征,应是毫无疑问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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