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旭——梦里三年9

陈晓旭——梦里三年9

陈晓旭——梦里三年9

红楼人物

选景的船在湖上急驶着,掀起一排雪白的浪花。运处,有两只水鸟嘎然惊起,翩翩飞走了。我不禁感到惋惜,这样静谧的世界,竟被我们这些俗人给扰乱了。

船驶向湖的深处。在这人迹未涉的地方有一种原始的、神秘的力量,使人仿佛超脱了尘世,与奇妙的大自然溶成一体。

正是秋天,岸上不时传来桂花的芳香。姑娘们欢呼雀跃对两岸的风光赞叹不已。人们在忙着拍照,化妆师大杨兴致勃勃地换上了游泳衣,准备船一停就跳到水里,玩个痛快。只有王导面无表情地屹立在船头,头发被风吹得高高的,鹰一般的眼睛寻视着湖面。突然,他一挥手喊了声:“停船!”没等船停稳,便一个箭步跳上岸,往山上猛爬。副导演孙桂贞连忙步步紧迫。上山的路崎岖难行,孙导一边喊着王导当心,一边挥汗如雨地往上爬,看王导却如履平地,披荆斩棘,一眨眼工夫使到了山顶。他得意地指着气喘吁吁的孙导哈哈大笑:“年轻轻的这么没用,还不如我五十三岁的老头。”孙导终于拎着一只掉了的鞋跟愁眉苦脸地爬上了山顶。立刻,我们都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了,王导兴奋地说:“好,机位就放在这儿,透过那片竹林,看见黛玉的船从这儿驶过。”

美景已得,王导乐得眼睛都没了。他大手一挥喊了声:“下山!”话音未落,只听“哎哟”一声,孙导一抬头,看见王导正以一个非常优美的姿式倒在了桂花从中。

船上,岸边顿时爆发了一阵大笑。孙导急忙相救,只见王导一个鱼跃站了起来,满身的花瓣一路香风冲下山去。

大家拍手笑面“今天王导交了桂花运,越发年轻了,哪儿象五十三,倒象三十五!” 船载着一片笑语,在桂花的芬芳中胜利返航了。

第二天一早儿,天还没亮,我们便来到了睡意朦胧的太平湖。

全体人员乘着一艘大船来到湖心,摄像李耀宗忙着架机器,灯光副师傅忙着布光,我则被一条小舢板运到精心制作的黛玉船上,换上了一身偏素的服装,坐在窗口等候。这是黛玉告别了父亲,乘船北上一场戏,是剧组正式开拍的第一个镜头,也是我出场的第一个镜头。

摄像好了,灯光好了,演员也好了。“预备——”岸上顿时鞭炮齐鸣,这一定是为了开机大吉。我心里想。

化妆师飞快地给我梳了梳留海儿,导演一声令下:“开始”

船公慢慢把船撑起。我端坐在窗口,凝视着流逝的湖水,心里充满了对家乡的眷恋,对前途的茫然……

亲爱的观众当你在屏幕上看到这个镜头时,一定不会想到,当时我可紧张得发抖呢。

风雨花落知多少

阳春三月,正是苏州的梅雨季节,霏霏的细雨一下就是半个月,香雪海的梅花迟迟不开,剧组已经等了好几天了。大家都眼巴巴地盼着,盼着乌云散尽,梅花早日开放。 好不容易盼到了几个晴天,大家兴奋非常。美工组的师傅天天跑到香雪海去打探梅花的消息。

喜讯接连传来:“梅花开了三成了!”“梅花开了五成了!“嗬,梅花已开了七成了!”花探子兴高采烈地报喜。

“好,布景!”导演一声令下。美工组全体出动,在香雪海的一角,搭石桥,搭石凳,堆花冢,忙了整整一天。葬花的景完成了,导演宣布“明天开拍。”

“葬花”是我的重场戏,我准备剧本到很晚,才凉冰冰地上了床。闭上眼睛,要拍的镜头却连连在脑海中闪现,挥之不去。我只好数数催眠,也不知数了多久才渐渐有了点睡意。

朦胧中,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把我惊醒了。我拥被坐起,看见外面下着好大的雨。哎呀,那些花怎能经得起这样的风雨呢!明天的香雪海不知会是怎样的情景。我惦念着,竟一夜没睡安稳。

天亮时,雨停了。我化好了妆,急忙赶到现场,下车一看,我不禁呆了。泥泞之中,梅花红红白白地落了一地,其中还有未放的花蕾,真的是红消香断了。我从没想到,美丽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我木然而立,心里有些酸酸的。落花犹人呵,谁又能知道自己的命运不会象这落花一样呢?

此时此刻,我深深地理解了黛玉那份伤花感己的情怀。“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额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哀婉凄楚的葬花辞,原是一篇忧伤的课文,给落花,给流水,给凋零的春天,给她自己消逝的红颜。

多愁的颦儿,即使远隔了二百多年,你哀婉的哽咽应犹在耳,你愁美的诗句仍然使我的心为之震颤。

千古风流,“葬花”独你一人。

我默默地穿了戏装,扛起花锄,从落红狼藉的小路上向前慢移……

十几个镜头在凄凄冷冷中拍完了。

接着,要在同一个场景拍“牡丹亭艳曲警芳心”黛玉同宝玉偷读西厢之后,随着牡丹亭的曲于一路寻至犁香院外,当她听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句,不禁心动神摇,如醉如痴、潸然泪下。

穿好了另一套服装,我在桥对面站好,“预备——开始”镜头慢慢推近,“停!”李耀东放下摄像机说,“耳环错了,读西厢时是绿耳环,现在是白的,接不上戏。”王导问:“带来了吗?”我轻声答:“没有。”他的脸立刻白了:“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开什么玩笑,这要耽误大家多少时间?”我穿一身纱衣在三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听着他大发雷霆。最后化妆师大杨用颜料把耳环变成了绿的,才使风暴平息。大家松了一口气,王导脸上也有了血色,而我早已快冻成木乃伊了。“预备——开始!”我船头站着,从里到外一片冰凉,“停,重来!演员没有情绪。”“好,开始!”我仍然在镜头前发抖,导演停了一下说:“演员太冷了,披上大衣暖暖再拍。”一件大衣把我裹了起来。我低头沉默,心里飘过一缕凄冷,仿佛在沙漠里一样。我的脚下是一坯新堆起的花冢,早上零落的花瓣已快碾成香尘了,树上有两只麻雀很悲凉地叫着,好象在告别,然后各自飞走了。不知怎么,我的心猛然给牵动了,一阵酸楚从心中展开,于是这一天的所有感触,所有凄冷一下子泛滥了,眼泪已流了满脸,李耀宗从镜头里发现了这哀伤的一幕,连忙喊开机。我深知这样的哭泣放在这段戏中是会显得过火的,便拼命抑制,谁知适得其反,竟连肩膀也抖起来了。天哪,一直哭了个天昏地暗,一塌糊涂。

后来,看到这个过火的镜头时,我俏然自问:“那样伤心,到底为了谁?为了那孤单的小麻雀,为了那堕入泥淖的残红?还是为了那忧伤的葬花人?”

或者,是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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