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佩刀质酒

二十九 佩刀质酒

二十九 佩刀质酒

曹雪芹小传

二十九 佩刀质酒

   

曹雪芹自从乾隆二十五年从南京回来以后,胸中本已充满了无限的感慨,偏这几年的大小事情,耳闻目见,都好像有意给他接连增添心事。二十三年秋天,两江总督尹继善为首的大吏已在合词具奏,以"河工告竣,年谷丰收,臣黎望幸情殷"为词,请乾隆皇帝于"庚辰之岁(二十五年)再举"南巡令典",只以当时军事未息,无暇兼顾,说定要在二十六年举行。宗学旧人、夙励清修的孙灏先生和同在上书房的程景伊,都得了罪谴,解退教授皇子的职任;而慎郡王允禧亡逝,已由皇六子永瑢继嗣,同时年青放浪、致有"内病"的皇八子永璇,因不循"正轨",颇伤乾隆的脑筋,也连累了诸位上书房师傅,有时甚至劳动皇帝"幸"其府邸,亲去查视。武功告胜,正在盖造"紫光阁",大绘功臣像。二十六年九月,原任刑部主事余腾蛟,被人诬告"诗辞狂悖",欲兴文字大狱,连乾隆自己也说"吹毛求疵""无以服其心","即凡为诗者,势必至不敢措一语矣!"--可是才隔了一个月,就发生了沈德潜的《国朝诗别裁》集的大案子,连驻在江宁的尹继善,因为"佯为不知",也遭了申斥。到二十七年壬午,果然就重践前言,举行不得已才推迟了两年的南巡。这时江南才被了水灾,可是所过地方,为了"预备",还是要"悉多重加修整,意存竞胜","彩亭灯棚,一切饰观之具……增华角胜",致劳皇帝再三"戒止"。这年五月,曹家表亲平郡王庆恒因"欺罔隐匿",革去王爵,同案的纳延泰,竟至抄家籍产。六月,加强了对"原系汉人"的汉军旗人的刑律。这时,诸王、诸皇子等情形又很为不妙,种种"无礼"及交通织造、盐差,购买珍物,索取优伶,多所干求,甚至连络内务府旗员,"干预朝政"。 这一切,简直竟和康熙末年、雪芹祖父曹寅时代的情形大有依稀近似之状。怪不得乾隆自己也联想到"皇祖临御六十余年,圣寿崇高,诸王等各为阉仆所播弄……彼此交相倾轧,无所不至"的局面,"将使康熙末年之劣习自今复萌,朕甚惧焉!" 曹雪芹虽然远在山村,然而对着这种种事态,心中着实有所感触。 偏是这两年连连水涝,真好像老天也凑趣,一起给百姓增加熬煎。今年--乾隆二十七年--又是个雨水连绵的年头,入夏以来,每天是揭不开的穷阴,剪不断的愁雨。 曹雪芹在这种天时日月里,殊无好怀,每日只以笔墨为遣。而脂砚斋,大约因为同样原因,从四月起,直到九月,又进行了他的第五次批注《红楼梦》,如今《庚辰本》上还留下了很多处"壬午夏,雨窗"一类的痕迹。 这年的秋末,曹雪芹从山村来到了北京城里。 北京内城的尽西南角,是一片水,名叫太平湖,和东南角雪芹老宅附近的泡子河正是遥遥相对,这地方,直到清末,景物还很可观,所谓"平流十顷,地疑兴庆之宫;高柳数章,人误曲江之苑;当夕阳衔堞,水影涵楼〔按指城墙的角楼〕,上下都作胭脂色:尤令过者留连不能去。"(注:震钓《天咫偶闻》卷二。)在太平湖的边侧,就是敦敏所住的槐园。雪芹是来访敦敏,就住在槐园的(注:槐园遗址,疑心即是后来醇亲王府以北的一个花园,今为中学校址,本有巨大老槐,已砍伐,有游廊、水榭遗址,但水亦填平,水榭已成了一般房屋。)。 北京的秋天,是一年四季里最美的时节,天气经常是特别平静,白云碧空,明风净日,树木格外整齐青翠,秋花也格外美丽多姿,有时简直比春天的景色还要"明媚"得多,--至于"悲哉秋之为气也,草木摇落而变衰"的境界况味,那实际是入冬(注:这在较南的地方还要晚,李恩绶于镇江作文,云:小雪前二日,落叶如雨"(蒙古女史巴哩克·杏芬《京师地名对》序言)。镇江位于长江南岸。可供参证。)以后的事情。但是霜降节之后立冬节之前,总要变一次天,凄风苦雨,草木变色,才开始有了"摇落"气象:俗语叫做"闹立冬天气"。雪芹这次进城,正赶在这个节气上。 可能是由于心中有事,雪芹在客中睡不甚好,这天绝早就再躺不住了,自己起来徘徊;可是主人家这时上下都还在梦乡,园宅里面,一片沉寂。偏偏那天气是变了,从夜里就下起淋涔的冷雨来,加以气凄风紧,满园中的榆柳被雨一打,着风一吹,仓皇飞舞,摇落顿至。心里有事的人,对着这番景象,况味着实难言,越能勾起万端的思绪来。雪芹进城之时,必是正觉得天气特别晴暖(这其实是要闹天前夕的预兆),没有防备这一着,身上的衣裳很单薄,此时便觉朝寒透骨。更加起得太早,肚里无食。嗜酒如命的曹雪芹这时什么都不想要,只想一斤热酒,--有了它,驱寒搪饿,解闷消愁,万事都觉"好办"了。可是主人未起,童仆尚眠,一点方法也无有。 正在难解之际,忽然有人披衣戴笠而至,--全出意外,不想是敦诚来了! 敦诚大概也是自己在这个天气里难以排遣,就凌晨冒雨来找他的哥哥敦敏的。他万不料雪芹会在这里。雪芹也绝想不到敦诚竟在此刻此境中出现。两人都惊喜称异不置。 当然,他们用不了几句话,就互相传达了心意,会心一笑,就不打算打搅主人,径往附近的一个小酒店去买酒自饮。 雪芹由十分的难遣,得此快遇,一变而为万分的高兴。几杯落肚,精神益发。他的高谈放论,跅弛不羁,到哪里也不改其度。正如敦诚所说,他们是"出必醉,醉则纵谈",有时轰饮,竟至"叫嚣之声,邻人为之失色"。在今天的这种的场合下,他们这两位喝酒的行家已经不遑对小店的酒质再作苛求,而只是"且酤满眼作软饱,谁暇齐鬲分低昂"(注:按齐即脐、鬲即膈,谓好酒达脐,劣酒只及膈也。)了,这一层,也成了他们快谈中的笑料。 给今天这场意味特别的邂逅相逢增加了戏剧性的趣味的,还有一点,就是他们俩都没带着钱。雪芹这次来,十分可能就是因"家中冬事未办",为生计而进城来想办法的,身上不会有闲钱可带,而敦诚绝早出门往"自己家"来,也绝不料会有用钱的去处,因而也是囊中空空。到这时,没有付酒账的,敦诚就把随身的一把佩刀解下来向酒店作质押(注:当时满洲人随身带有佩刀。参看康熙"刀不离身,乃满洲故俗"语。)。他二人对这件事,自然又有无穷的谐笑妙语,--当然也随带着一些感慨。于是敦诚说了一席话,意思是:这刀虽明似秋霜,可是把它变卖了既买不了一头牛(可以耕殖),拿它去临阵杀"贼",又没有咱们这种人的份儿(当时正是频年用兵的年代,所以那时候"军功"的人最得意,最"吃香"(注:参看昭槤(礼亲王)《啸亭续录》卷三"流俗之言"条:"《避暑录话》载宋时流俗言甚喜而不可致者,云'如获燕(yān)王头!'盖当时以取燕为急务也。雍正中尝与准夷搆兵,里巷鄙自矜伐者必曰:'汝擒得策王至耶?何自夸张若此!'……余少时闻老妪妇犹言及之。"由此可推在乾隆时里巷俗言必亦多举"打下某某处""擒某人"为口头语。《红楼梦》里也正有"擒了反叛来"的俗语痕迹。)。敦诚他们这时并非真是愿意去作杀人的刽子手,这不过是讽世的话(注:敦诚在《鹪鹤庵杂诗》中也曾说过"匈奴犹未灭,臣子何为家?……男儿许身报国正今日,请缨无路空咨嗟"的话,但这是《从军行送元如叔》的诗(此诗刊本删去不存),场合、情况俱不相同;敦氏少年确亦有过热中的时期,此类诗反映早时心理,而此种心情后来已经破灭了,当他面对曹雪芹讲这话时,已不能与对其宗室叔辈时并论,故知为反语寓讽,否则下面的"未若一斗复一斗,令此肝肺生角芒!"和"曹子大笑称快哉"等话便成为不可理解。(《鹪鹩庵杂诗》原本,承张次溪先生见示,在此深表谢意。))):那咱们还是把它"润了嗓子"(注:"酒冷了,……喝一口润润嗓子……",语见《红楼梦》第五十四回。)吧! 雪芹今天本来已特别感激敦诚的这番款待和用心,听了这席话,更是痛快,他不禁高呼大叫,连称"快哉"!酒兴相乘,诗思泉涌,当时就口占长歌一首,--他是会唱的人,而那时诗都是合着腔调来吟唱的(这是旧日诗人历来的习俗,那时没有用"说白话"的声调来"念"诗的,也更没有现代所谓"朗诵"的办法),他就当场击石作歌(注:"击石作歌",是敦诚诗中的原语。击石是击节作拍的意思;唯何以击石,所击何石,俱不易想象。或云,北京旧日小酒店,俗称"酒缸",其缸皆覆以石板为盖,兼作酒客的"桌子",雪芹所击即石盖也。此说有理。),琅琅而吟,把他的激动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样的诗,在"诗笔有奇气""诗胆昔(此作素日解)如銕"的雪芹"写"来,不知是多么精采动人!然而我们已经没有福气读到它了,今天只还有敦诚答和(hè)的一首《佩刀质酒歌》留给我们,才使我们约略地了解到以上的这些情形,--也就宝贵万分了。

(注:诗见《四松堂集》(刊本卷一叶二)。是了解曹雪芹的一篇重要资料。按《月山诗集》卷二《夏日闲居咏志五首》之五,咏习射,有"赌取佩刀催换酒"之句,可参见;然此为习射较量胜负时的"打赌",与敦诚款待雪芹情事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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