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奉慈恩因悲定媳 消郎闷众美联芳

第十七回 奉慈恩因悲定媳 消郎闷众美联芳

第十七回 奉慈恩因悲定媳 消郎闷众美联芳

《红楼复梦》清·陈少海

第十七回 奉慈恩因悲定媳 消郎闷众美联芳

   

话说桑奶奶吃了梦玉的干,不好意思,只得转身出了院子,眼睛望着梦玉,一递声儿的叫,不提防两只小脚踹在几个西瓜子上,顺着一溜,仰翻身栽倒地下。头重脚轻,这一跤栽了个结实,大半拉身子同一边胳膊皮俱擦伤,后脑勺子在石板上狠震了一下,躺在地下昏了过去。正遇着姨娘们的丫头送点心过来,瞧见桑奶奶躺在地下,披散着头发,一根金簪子掉在旁边,面皮雪白,闭着两眼,鼻子里微微的哼哼。这些人瞧见,忙去通知四位姨娘,都跑出院来,见他这样儿实在栽狠了,忙叫几个有力些的媳妇们扶他坐着慢慢叫他。此时已回省过来,口里叫道:“哎呀,哎呀!栽死我了!”陶姨娘道:“我去取点药来,吃了就好。你坐着别动。”朱姨娘道:“是什么名儿?对丫头们说了,叫他去取,又省得跑来跑去。”陶姨娘对着个丫头道:“你去对婉姑娘说,叫他将套房里靠窗的那个书柜子上第二层小玻璃瓶的日生丹取两丸,快些就来!”那个丫头飞跑去了。陶姨娘道:“还有一样东西要预备下,等药来对着开水好调。”荆姨娘道:“是什么?”陶姨娘道:“要一茶杯童便。”荆姨娘笑道:“若是母童便,马上要几盆子也有;若是公童便,可是少宝。”陶姨娘们听了忍不住大笑,说道:“荆丫头的这张嘴上,明日总要长个大疔。也不管二小姐在这里,什么公的母的混说!”修云在旁边只是抿着嘴儿笑。荆姨娘道:“陶丫头肚里有了小公的儿,你来拉泡溺,倒是正经过路童便。”陶姨娘红了脸笑着来打,说道:“我打死你这浪嘴!”

荆姨娘赶忙跑开,朱姨娘道:“荆丫头也该打,肚里有童便的还多着呢。”李姨娘听了,脸上飞红,笑骂道:“你倒是专管养孩子的,总保这样管得,到明日对老太太说,派你去做个被窝巡检。”姨娘们正在说笑,那去的丫头已取了药来。陶姨娘接着瞧了瞧不错,说道:“没有童便就用黄酒也使得,不拘谁家有现成的,快去取来。”朱姨娘道:“我那儿近些,谁去取罢。”丫头们答应着,去了几个。不一会,取了一银壶的桔酒来。陶姨娘叫赶着烫热,取个茶碗将两丸药都用热酒调开,叫丫头递给桑奶奶喝了下去,又冲些酒,将药碗的渣子也咽了。

叫几个媳妇、丫头们扶着他,慢慢到屋里去睡一会,就可止些疼痛。众人扶着他,一路哼哼啧啧的叫不绝口。

不言众人送桑奶子回到屋里,姨娘们同着修云到瓶花阁吃过点心,辞了修云,他四个都到承瑛堂去看三老爷不提。且说梦玉头也不回竟到凝秀堂来,走到素兰屋里。这素兰看见梦玉,就像天上掉下一个宝贝来,拉着他就说不尽话。两个叙谈一会,梦玉道:“我再来看姐姐。”说着往外飞跑,来到怡安堂,正遇着海珠姐妹下了台阶,看见梦玉问道:“你在那里?”梦玉道:“我在二妹妹那里。”掌珠道:“老太太怕你闷的慌,叫我们家去。”梦玉道:“我正要找你们。”一面说着,三个人都到自己屋里来。

梦玉住的这院子在怡安堂前面,景福堂的后身,紧靠着内茶房的东边。因梦玉爱这院里的两棵大西府海棠,取名“海棠书屋”,人都叫做“海棠院”。内有四时花卉、修竹芭蕉。朝南有八九间套房,东边是海珠、西边是掌珠两姐妹的卧房。后面还有一层十几间屋子,是丫头、媳妇、老妈们住处。海珠身边的丫头叫做翠翘、金凤,他两个住在前院子的三间东厢房。

掌珠的丫头是蝶板、雁书,他两个住在海棠树的后身朝北的那三大间。

这会儿,翠翘们听见奶奶同大爷来了,都出来伺候,忙揭起帘子,三人走了进去,就到掌珠那边碧纱厨里坐。翠翘们过来给大爷请了安,那些丫头、媳妇、老妈们也都来请安。梦玉走到大炕上说道:“我怪乏的,躺一会儿再出去。”掌珠道:“老太太吩咐过,说你路上辛苦,在家歇息,不用出去。”海珠坐在梦玉身边,将手在他身上摸着道:“去了几日,身上觉着瘦些。”掌珠笑道:“那里瘦得这么快?”说着走过来,也在他身上摸一摸道:“瘦倒还不很瘦,就是脸皮子黑了些。”

海珠道:“真个的,怎么你脸上都晒塌了皮,这是为什么?”

梦玉笑道:“不是晒掉的,倒是在船里蒸掉的。”夫妻正说着话,雁书道:“方才查大奶奶叫金嫂子送进一个匣子来,说是冯裕交进来的,是大爷的什么要紧东西。”梦玉听见,赶忙坐起来问道:“在那里?”雁书道:“放在书架上呢。”梦玉道:“很好,不要乱动。”说着,又睡了下去。海珠道:“是什么要紧东西?这样吃惊打怪的!”梦玉道:“是天灵寺的和尚送我的长生经,说是供着可以消灾长寿,断不可叫妇人们去动。”掌珠道:“咱们就不是人?我最恨这句话,不拘是什么事,就要避什么妇人、鸡犬,把咱们做堂客的,同着鸡犬一堆儿的避忌。这不知是什么忘八羔子造出这样谣言!若是这也避堂客,那也避妇人,那些成仙得道的人都是他妈石缝里爆出来的!”掌珠说的动气,梦玉同海珠忍不住的好笑。梦玉笑道:“姐姐,你别动气,我请问你,寿星老儿的太太是姓什么?有几个儿子?”掌珠“嗤”的一笑,走过来在梦玉腿上打了一下,说道:“小油嘴,他惹人动了气,还要说笑话呢!”海珠笑道:“雁书,你将那匣子供在大爷的长桌上,书房里到底干净。”正在说着,兰生笑嘻嘻走进来说道:“我来给大爷请安谢步。”梦玉瞧见,赶忙走下炕拉手问好,说道:“方才见姐姐睡着,不敢惊动。”兰生道:“我正骂莲儿,看见大爷来了赶着叫我,也请大爷坐坐。怪热的,茶儿水儿也没喝口儿就去了。”梦玉道:“我本来才到家,也到各处走走。莲儿是我叫他不要惊动的,姐姐又要多礼回看。”海珠等让兰生坐下,金凤倒茶。兰生站起身来,笑道:“等我自己来取罢。”金凤笑道:“不要谦虚,倒是应我的鞋子得了没有?后日老太太的寿日,又是芳芸姐姐的生日,我等着要穿。”兰生道:“明日准有。”梦玉听他们说着鞋子,忽然想起一件心事,说道:“兰姐姐,你在这里坐坐,我去一会儿就来。”兰生道:“我瞧见上房已摆晚饭,你且不必上去。”海珠道:“真个一会儿再去罢。”梦玉道:“留兰姐姐在这儿吃饭,我立刻就来。”说着飞跑去了。海珠道:“他又不知想着谁,一定去瞧。”兰生道:“我知道,一定到桑奶子那里去。”掌珠点头道:“一点不错。”海珠道:“那个浪东西屋里,不去也没有什么要紧。他一定惦着,实在可笑。”不说海珠们在此议论,且说梦玉自到家之后,一路东走西走,单忘了一个芳芸。方才在承瑛堂接老太太的时候,瞧见芳芸同老太太说话,后来松大人、二老爷又跟着进来,他就趁势儿溜了出来,一路耽搁直到这会,也就忘了这个处所。刚才听见金凤提起,所以想起来一定要去。跑出院门,顺着回廊拣直往东院里去。此时正是传摆晚饭时候,那些丫头、媳妇、老妈们来来往往,一群一阵的滔滔不绝,见了梦玉都问:“大爷到那里去?”梦玉也不言语,径直往介寿堂的院门经过,恐被丫头们缠住,忙斜岔着到了承瑛堂。那些丫头、媳妇们瞧见,才要打起帘子,梦玉赶忙摇手,绕着回廊转到芳芸屋里,赶忙掀起竹帘走进去。只见芳芸躺在一个小花梨藤榻上,独自一人瞅着壁上一幅“圯桥进履图”。

梦玉走到面前,叫道:“姐姐好些没有?”芳芸瞅着画不理,梦玉低下头去叫道:“姐姐,我知道你怪我。你听我说句话,我死也甘心。”说着就哭起来了。芳芸听见,赶忙坐起来,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爷。想是大爷要到咱们老爷屋里去请安,错走到丫头屋里来。”梦玉听了,浑身是口也说不了这些话,也辩不来这些冤,一股子的伤心,呜呜咽咽哭着就在芳芸腿面前跪了下去。芳芸本来是一腔子的恨气,瞧见他这样光景,将一股怨气变而为一段柔肠。忙将手拉着梦玉道:“大爷请起,那里有个做爷们的跪在丫头面前?快些起来,叫人瞧见像个什么样儿?”梦玉道:“我要说明白了才起来。”芳芸一手拉着,一手拿块绢子替他擦眼泪,嘴里说道:“快起来,像个什么样儿!”梦玉道:“我是说明白了才起来。”芳芸道:“我的祖宗,你饶我罢!我实在头晕,再拉一会儿,我就要栽下来了。”梦玉道:“我等姐姐不动气再站起来。”芳芸道:“那有个丫头们同爷们动气的道理。”梦玉道:“你还要说这话,我准跪定了。”芳芸道:“你起来,我不动气。”梦玉道:“姐姐真不动气,要好好的叫我一声,我才起来。”芳芸道:“好大爷,亲大爷,祖宗大爷,请起!”梦玉摇头道:“跪定了,跪定了!”芳芸笑道:“仔吗的,你今儿这么怄人?”

梦玉道:“我不怄你,只要你可怜我。”芳芸想来是强他不过,只得笑道:“我的好兄弟,亲兄弟,祖宗兄弟!你起来罢。”

梦玉这才欢喜,站了起来,将芳芸双手抱住,脸贴脸的千姐姐、万姐姐叫个不了。

芳芸道:“你既是这样疼我,方才瞧见我晕倒地下,你出来接老太太,理也不理我。”梦玉道:“我回叔叔说话失言,叫叔叔多心晕了过去。我急的什么似的。看见老太太进来,二老爷同松大叔又来了,我好容易趁着空儿跑了,到二妹妹那里去。谁知姨娘们都在那儿坐着,说了一会子话,又到家去转了一转,就到姐姐这里来的。”芳芸将手在他额上指了一下,说道:“你还要说谎,人家不在屋里,你白坐着半天,你倒不对我说呢。”梦玉道:“真冤枉,我到谁屋里坐了半天?是谁瞧见?你叫来对。”芳芸道:“不用对,是你亲口说的。你那心上人,急的三脚两步赶忙跑了回去。这又是谁冤枉你来?”梦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莺儿来说的。我到了兰姐姐屋里,见他睡着觉,我就没有惊动,看见莲儿说道:‘紫姑娘到三老爷那儿去了,芍姑娘同春姑娘到陶姨娘那儿去了。’我就赶着出来,遇着莺儿,我顺嘴造了几句谣言,说是我来瞧你姑娘,坐在屋里等了半天,连个影儿也不见。这是我瞎话,我实在没有去。我若在他屋里不要说是坐,就是瞧了一瞧的,立刻叫我瞎了眼,还要生个穿心疔,立刻就..”芳芸不等他说完,忙将手握住他的嘴,说道:“你同莺儿说玩话就是了,又赌什么咒?你再说,我真个就恼了,咱们一辈子不要见面。”梦玉道:“姐姐别恼,我就再也不说这些话。”芳芸道:“很好。”

梦玉道:“巧儿呢?”芳芸道:“我叫他到厨房去对颜嫂子说给我做碗汤去了。这一会也该来了,你在这里同我吃饭罢。”

梦玉道:“使得。”说着,芳芸走下榻来,问道:“兄弟,你喝茶不喝?”梦玉道:“我嗓子眼儿里冒火呢,正要喝茶。”

芳芸走到靠窗妆台桌上,取起一把旧宜兴砂壶,将个小莲子杯斟了一杯,递与梦玉。自己也喝半杯。梦玉喝了一口,连说:“好茶!姐姐,这是什么茶?”芳芸道:“这叫老君眉,是武夷上品。太太因我病,给我一瓶。是老爷最爱的茶叶,自己收着的。”正说着,有个老妈同巧儿端着两个碗、两个盘走进房来。巧儿接着摆在桌上,取过香牛皮小垫子,将小锡饭钴子垫着放在香几上。梦玉一面喝茶,看那四样菜:一碗细粉虾圆汤,一碗蒸大鲫鱼,一碟子火腿肉,一碟五香冬菜拌虾米。巧儿摆了姑娘的镶银牙筷。芳芸道:“再添一双筷子,大爷在这里吃饭呢。”巧儿又赶着摆了碗筷。芳芸让梦玉坐上面,自己坐在横头。巧儿送上饭,两个人你推我让,吃的很舒服。芳芸病了几天未曾吃饭,今儿见梦玉回来,又在这里同吃,心中大为欢喜。不一会两人用完,巧儿伺候漱口,端过面水。梦玉同芳芸洗脸。砂壶里对上开水,替大爷同姑娘倒了茶,然后将菜蔬收下,自去吃饭。梦玉喝完茶,说道:“姐姐,我明日再来看你罢,这会儿还要去见见那些师爷们,转来就是请晚安的时候了。”芳芸道:“你去罢,闲了就来。”梦玉点头,照旧由原路东歪西转到了怡安堂。只听说桑奶奶为追玉大爷不上,自己栽了一跤狠的。梦玉不等说完,一直过了景福堂走到桑妈屋里来。只见他躺在炕上,嘴里不住的哼。梦玉问道:“妈妈,你怎么狠狠的栽了这一跤?我这会儿才知道。”桑奶子瞧见梦玉,就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口里数数落落的说道:“人家奶了个哥儿、姑娘,再没有不是知冷知热护着***,就是我倒运,费了千辛万苦领你大来,白不相干,倒同那些妖精一个个的鬼鬼祟祟。我就是你们眼中钉。这会儿就是这个样儿,我还那里想你们的养老送终呢!你们只要拿出话来,说打发我就滚蛋儿,省得叫你们瞧着我就眼红。趁着我不聋不瞎,好去找头路。何苦呢!就是这样收拾我。今儿这样叫着,头也不回的跑,带累我栽这一跤,晕了半天才省转来。可怜躺在这儿,谁来瞧我一瞧儿?就是我的干女儿秀春姑娘看我可怜,偷个空儿来照应照应。若不是他来,就在这儿咽了气,也无人知道。”梦玉总也一声不言语。

且说海珠们等着梦玉吃饭,直等了大半天,再也不来,就叫金凤去桑奶子那里,“听听他同大爷说些什么,再说不完了“。金凤来到桑奶子屋里,听了半天,折转来对海珠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又说道:“大爷总一声也不言语。海珠听了十分动气。兰生道:“叫个人去,就说太太叫大爷呢,等大爷出来,同回来吃饭。”金凤赶着叫了个伺候的老妈,教了他的话,去请大爷。老妈儿去不多会,只见梦玉气冲冲的走了进来。兰生笑道:“你留我吃饭,你又去了不来。”海珠姐妹见他的神气不好,知他动气,忙叫翠翘倒杯茶给大爷解解气,说道:“谁叫你瞧着端饭你倒跑到他屋里去?那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不值同他动气。”掌珠道:“温杯佛手露,你消消气罢。”梦玉点头,姑娘们摆了杯筷。

正是十五,那一轮明月照满纱窗,四边玻璃高照俱点着红烛。梦玉让兰生坐了正面,拉海珠坐了对席,掌珠坐在上面,梦玉坐在下边。几个体面丫头站在伺候,金凤们四个轮流上菜,老妈们俱端在门外等着。

看官知道,凡是老太太、桂夫人、石夫人以及各处管事有体面的丫头,因内中有老爷们通房得宠的,有办事认真、毫无苟且的,有正直不阿、赤心为主的,有肆应勤敏、能于繁剧的。

又因梦玉是个单丁独子,无多手足,所以叫梦玉同这些管事体面丫头都是姐妹称呼,不拘主仆礼。在这些姑娘们,各尽其道。

这且慢表。

此刻,梦玉等四五个正对着竹梢明月,兼有那桅子、茉莉、珠兰、金雀阵阵香风,醉心悦目,彼此畅饮。兰生见翠翘们往来上菜,甚觉不安,时刻站起坐下。海珠道:“我倒有个道理,翠翘们也没有吃饭呢,叫他们端过杌子来,一角分一个,大家吃个团圆饭不好吗?”梦玉不等说完,大叫:“是极!是极!快端杌子,快端杌子!”蝶板道:“像个什么样儿,等奶奶们吃完了再吃不迟。”梦玉站起身来道:“我替你们端杌子。”

慌的金凤们道:“你去坐着,等咱们自己端就是了。”梦玉道:“你别管,我要替你们端了才放心。”兰生同海珠们看他这个样儿,甚是好笑。

梦玉东一处西一处的摆好,将他四个扯了坐下,不觉欢喜的哈哈大笑,说道:“二月间老爷赏牡丹做群芳会,同着太太、姨娘、姑娘、丫头、嫂子们拢共拢儿坐在一堆赏花饮酒,我见了心中很乐。这会儿我也混出个主意,咱们今日也做他个小群芳会,叫丫头同这该班的嫂子们,都拿炕桌子坐在地下围着,咱们大家畅饮一会,乐他一乐,岂不有趣?”掌珠见他说的热闹,抿着嘴儿笑道:“你看乐大发了。”梦玉道:“海珠姐姐见我不乐,出这主意,你也不帮说句话,坐着旁沿儿傻笑。”

掌珠笑道:“你一张嘴还不够说呢,叫我说个什么?”众人都大笑。海珠道:“就依他,大家都抬了炕桌子坐下罢。”丫头们叫该班的嫂子,是高升、金映两人的媳妇,抬了三张炕桌子围着正席放下,铺了席垫子。两家媳妇同几个体面丫头坐了两桌,粗丫头坐了一桌。各将应分的菜饭都端了来摆在桌上。梦玉将桌上的果菜分了些给他们,大家都要吃酒,不许吃饭。于是,上下四桌都吃起酒来。媳妇、丫头们轮着上酒上菜。海珠们说的说,笑的笑。地下的那三桌,也是你一言我一语的混说混笑。

梦玉十分高兴得意,就将路上的光景高谈阔论起来。海珠道:“我倒忘了,大爷的行李、零碎都收了进来没有?”碟板道:“都交进来了,一件也不短少。倒是大爷的百岁衫里面多了一块白绸手帕,上面斑斑点点的不知是些什么,倒像都是眼泪。”梦玉不听说完,赶忙问道:“在那里?你别掉了我的。”

蝶板道:“我见不是大爷的,在我屋里炕上呢。”梦玉大惊道:“快给我取来,别叫人捞了去。”蝶板道:“谁要那怪脏的东西。”海珠道:“是那里来的绢子?肮肮脏脏的,别拿到我屋里来。”蝶板道:“我闻那股味儿,不像是爷们的。”金凤笑道:“爷们是个什么味儿?你倒说说我听。”海珠们哄然大笑。蝶板臊的脸胀通红,瞅着金凤道:“谁像你这样刻薄嘴?明日叫你嘴上长一溜儿的羊须疔!”金凤笑道:“我嘴上长了须,好让你闻味儿。”兰生同海珠们都笑的气也喘不过来,口里说道:“笑死我了!”只是摇手,将个蝶板笑的哭不得笑不得。雁书道:“蝶妹妹,你别害臊,我替你罚凤丫头一杯。”

翠翘道:“一小杯便宜他,罚他一大杯才解人恨。”金凤道:“这才扯臊,捕衙老爷打门斗,你多管闲事。你若气不过,也去闻闻。”蝶板笑道:“翠姐姐,你过去替我将他的嘴扎烂了他的!”金凤笑道:“扎烂了我的嘴,明儿叫我须长在那儿呢?”众人又哄然大笑。

只见走进一群人来,笑道:“好快活,好快活!这么热闹也不邀邀咱们。”众人一看,原来是四位姨娘同着老太太屋里的五福、如意,桂夫人屋里的芍药、紫箫,石夫人屋里的书带,修云小姐屋里的文来这一班人。地下的丫头赶忙将炕桌拉开。

众人止住道:“快别动。”海珠们都站了起来,说道:“四位姨娘同姐姐们来看热闹呢。”姨娘们道:“听着你们的笑声不住,咱们赶着来帮个笑声儿。”海珠笑道:“依我说,帮笑声儿不如听笑声的有趣。”荆姨娘道:“我从来不爱听笑声儿。”

朱姨娘道:“不用笑不笑,咱们坐在一边,好让他们吃饭罢。”

兰生道:“咱们玉大爷今儿要做个小群芳会,所以上上下下都在一堆儿。”陶姨娘笑道:“咱们来的凑巧,替咱们玉大爷助个会儿罢。”梦玉忙道:“姨娘们肯赏光热闹,更为有趣。”

紫箫道:“咱们且把来的本意申说明白,再说喝酒。”陶姨娘笑道:“真个我倒忘了。”兰生笑道:“我替你们说了罢,都是来回看大爷的,是这个本意不是?”芍药道:“一屁放着。”梦玉赶忙道:“怎敢劳动四位姨娘同诸位姐姐的驾!”

荆姨娘道:“咱们也不用谦虚,尽管站着耽搁了人的酒饭,你们照旧坐下,咱们这些人都坐在这半拉。有爱喝酒的,倒了酒在这里喝,说的说,笑的笑,总叫大爷乐就完了。”李姨娘道:“我倒有个主意,你们都要依我。”梦玉同海珠们道:“姨娘怎么说,怎么好。”李姨娘道:“今儿玉大爷出门回来,咱们该替他接风洗尘。老爷给松大老爷接风,在恩锡堂唱戏,连本府本县这些老爷、太爷们都在那里,好不热闹。怎么好叫咱们大爷干干儿的?这会儿你们竟将饭吃完了,将这些都收了去,擦干净桌子,摆上一张。我作个小东儿,备两桌碟子大家热闹,给咱们大爷洗尘,等明儿备两样菜接风,你们说好不好?”众人都道:“很好。”书带说:“咱们公分罢。”李姨娘道:“公什么分呢?你别叫分子,听见笑话。”海珠们道:“既是这样,咱们竟领姨娘的情,先吃饭。”梦玉道:“你们吃饭,我吃不下。一会吃稀饭罢。”于是,海珠们坐下吃饭。

李姨娘道:“高嫂子,你到厨房去对颜嫂子、辛嫂子们说,叫他们赶紧备两桌果碟子,不拘荤素,立刻就要,叫人就送到这儿来。”高家的答应去了。这里海珠们也都吃完了饭,赶忙叫人收拾。丫头们伺候漱口、净了手,又搭过一张桌子摆上,摆好杯筷。陶姨娘道:“咱们还忘了要紧话,老太太同太太都吩咐过,说大爷路上辛苦,今儿不用请晚安,叫奶奶们也不必上去。”海珠们答应。众丫头倒上茶来,众人站的站,坐的坐,都喝着茶。

陶姨娘说起桑奶子刚才栽跤的话,海珠道:“怨不得他有气!这一位刚在那里受了气来,全亏这一阵笑,才将那一肚的浪气笑掉了。”朱姨娘道:“那算他娘的什么东西!今儿栽死了倒是干净,偏又不死。”李姨娘道:“你也不怕大爷恼你!”

梦玉道:“咱们说别的,再不要提他了。”正说着,老妈们已端了果碟来,丫头、嫂子们将果碟摆满两桌。海珠让四位姨娘俱坐在上首,让诸位姐姐们叙着年齿坐下。梦玉、海珠对着掌珠,下面就叫金凤们一同坐着。众人重又畅饮,不知吃到几时,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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