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宿命到革命——红楼梦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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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评论

从宿命到革命——红楼梦与家

我这篇文章,是要透过中国两个重要作家曹雪芹与巴金,对比出不同时代下不同的时代困境与文人关怀。为什么要选择这两个作家呢?因为曹雪芹的「红楼梦」,绝对配称为中国古典小说的高峰代表,而巴金,则是新文学革命后到三零年代,长篇小说作家的绝才。不过,因为巴金的长篇小说甚多,所以仅以其最著名的代表作「家三部曲」来作探讨比较。

曹雪芹的「红楼梦」写于清朝鼎盛之时,巴金的「家」写于民国建立后的三零年代。就美学角度而言,不管文字、譬喻、象征、情节发展、角色描绘与架构之严谨,当然「红楼梦」都是远远超越了「家」的,可是我们仍旧可以就几个角色人物的对应比较,看出重大的时代变迁后,文人笔下关怀主题的不同。

「红楼梦」这部伟大的作品,主题是贵族家庭的道德堕落,宦海浮沈的无奈,以及因此而产生的生命沧海之挽歌,其短暂逃遁的桃花源是大观园,但是因着大观园跟贾府的依存关系,它终将难逃瓦解的命运。所以最终的结局是死的死,散的散,出家的出家。

「家」,主题则是描述新时代的势必来临,与腐败旧势力对新时代最后的抗拒。一样的,它有个松梅园成为短暂逃遁的桃花源,可是年轻人对一己命运的竭力奋斗中,发现他们若要真正走出属于自己的命运,只能离开家族旧势力,所以小弟成为脱离家族斩断过去的第一个象征,当然,他也就永远与松梅园挥别了。至于同情他也愿意他离开的兄长们,就留在家族中,眼看着旧势力的崩溃死亡。但是跟红楼梦不同的,是当旧势力死亡家族崩溃以后,年轻人并未死的死散的散出家的出家,反而是新生活新光明的开始。

光是这主题的不同,我们就可以看出不同时代下两部文学作品主题的不同观照。现在我就从几个主题的对比详加说明:

● 1.旧势力的腐败

「红楼梦」中,腐败源于宁国府。其实整本书宏观下来,我们会发现曹雪芹对宁国府的腐败着墨不多。宁国府道德的混乱,不只是奢侈靡烂吃喝瞟赌,明白见诸情节的就有秦可卿离奇的死、贾瑞对凤姐的调情意在通*,以及贾珍贾蓉父子共享女人等等关涉伦理的重大问题,但曹雪芹只是将宁国府的道德腐败,作为描述隐逸逃遁之大观园的基础,并不打算多所著墨。

可是巴金的「家三部曲」,几乎是用三分之二以上的篇幅描述旧势力的腐败,家族不仅在道德上,也是在传统观念上,再在成为杀死新青年的源由。而新青年的代表觉慧在离开高家以后,巴金就比较少着墨,反而用大量的笔墨描述在新旧势力间折冲成为牺牲者的觉新,透过描述觉新的遭遇,把高家家族旧势力代表的一切腐败污秽一览无遗。新青年出走迈向新生,反而成为描述高家崩溃的基础,不多着墨。

● 2.贾母与高老太爷

贾母在「红楼梦」中是地位最崇高的长者,她这一生亲身经历了贾家的最辉煌岁月,与贾家的渐趋没落。她成为贾府的支柱,也是她护卫着一无所恃的孤女林黛玉,并疼惜着在贾府原本没有地位的女子们。贾母的形象是母性的,充满爱也需要爱的,因着她,大观园才能有那段不被邪恶腐旧干扰的美丽岁月,成为隐逸的桃花源。

高老太爷在「家」中也是地位崇高的长者,可是他却是护卫腐败旧势力的源头。他是男性,在他心目中,除了面子与地位,没有任何其它事物值得重视珍惜。他的心中没有爱,没有义。他周围环绕的,都是腐败,包括迷信而势力的陈姨太、还有巩固腐旧势力的朋友冯太爷。顺着高老太爷维持面子与社会地位的命令,断送了一个又一个的年轻人的幸福,尤其断送了年轻人渴望爱情的婚姻。

● 3.桃花源

「红楼梦」和「家」,都有桃花源。「红楼梦」里就是鼎鼎有名的大观园,而「家」呢,则是没有命名、却详加描述有松有梅的园子。非常有趣的是大观园中黛玉的住所充满竹、妙玉的住所有梅,而「家」中的园子,除了对松与梅的景致详加描述,梅也成为一桩美好恋情却被旧势力一则命令断送掉的象征。松竹梅,都是中国文化中最傲睨世俗的隐匿象征,大观园与松梅园,也都隐藏不被世俗认可的凄美恋情。前者是宝玉与黛玉,后者是觉新与梅芬、觉慧与丫环鸣凤。

但是如前所述,「红楼梦」和「家」描述桃花源的旨趣并不相同,「红楼梦」中宁国府的混乱是基础,大观园成为隐逸主题,而大观园又与贾家成为共生共依存的关系,所以大观园的唯美极致,也就是幻灭消亡的开始,所以曹雪芹特别描述了大观园是从宁府会芳园和贾赦住的荣府旧园起造。贾赦贾琏父子都很淫。此外,十六回以前,红楼梦重大事故都发生于会芳园。会芳园的天香楼,乃秦可卿自杀之处,也是七十五回贾珍诸人聚赌、说脏话、玩峦童之所。凝曦轩,是凤姐说的「背地里又不知干什么去了」的所在,登仙阁,则是秦可卿、瑞珠自杀后停灵之地。会芳园还是贾瑞见熙凤起淫心之处。甚至大观园中最干净的水,也是从会芳园流出来的。

曹雪芹刻意铺陈红楼梦最干净的隐逸世界,是建筑在最肮脏的现实世界的基础之上的。最干净之地,从最脏的地方建造出来,又回到最脏之地。「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不仅是妙玉的归宿,也是红楼梦的归宿。

所以红楼梦的两个世界不但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关系是动态的,采取一种确定的方向的,当这种动态关系发展到它的尽头,红楼梦的悲剧意识也就升进到最高点了。

正因此,大观园世界的描述,绝不只是贾宝玉林黛玉的精神之爱──尽管两人的精神之爱成为大观园象征的极致──在大观园中的隐逸,还包括女儿对男性堕落世界的抵制、诗词棋画对四书五经的抵制、逍遥于四季变换对做达官贵人的抵制....。

它共通连结成两种世界观人生观的互斥,透过大观园的地基,暗示着其中一种隐逸的世界观建构在另一种达官贵人的世界观之上,有后者才能有前者,当然也就意味后者毁坏,前者也就不存在了。

而「家」中的松梅园,一样是年轻三兄弟隐逸之所,尽管仍是起造于高家,但是巴金没有铺陈此园建造的来历,也没有在文字中暗指任何不干净的地基。因为巴金的着眼点,是以媒妁之言与自由恋爱的对比,衬托出新时代与旧势力的互相抵制敌抗。

松梅园的隐逸,在于它是年轻人自由恋爱的秘密场所,不见容于旧势力,却自在显出年轻人一片真心诚意。而挚诚恋爱被活生生拆散,就成为悲剧产生之因。觉新与梅姐被拆散了,导致梅姐不幸的婚姻与命运最终早死;觉民与琴也几乎因冯太爷的梅妁,差一点毁掉,觉民只好逃家以抵抗。至于觉慧跟丫环鸣凤的恋爱,是远比觉民和琴的恋爱更加的不可能的,他们只有在松梅园暗谱恋曲,一离开园子,便得恢复公子与丫环那永不可逾越的阶级。

「家」中有一处「红楼梦」并未提及的,那就是战乱兵祸。「红楼梦」面对的是独裁政权下的圣世,一个官宦贵族家族的危难,除了来自自身的混乱腐败自食恶果外,还会来自独裁政权下党派的政争与君主的爱憎。宦海浮沈下,为官的得看人眼色巴结逢迎,并想办法*身当权的党派。贾雨村正是典型的代表。

「家」,则是民国建立后军阀割据自结外援的时代,军人拥兵自重,老百姓人人自危。所以「家」描述了一段兵祸事件对高家造成的危机。那段兵祸事件是个伏笔,述及在乱世人人自危下,高家其实已显出各房单顾自己,名为家族实则将近解体的状态,这状态在高老太爷过世后尖锐明显的呈现为各房恩怨,终于让高家解体。所以兵祸发生时,各房纷纷走散,只有觉新觉民觉慧守住高家。在枪炮子弹乱射的惊吓下,他们决定暂避松梅园,「他们走进花园,似乎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虽然枪炮和大炮的声音还在人底耳边响,但是周围的一切都足以使人忘掉是处在恐怖的环境里,到处都是绿色的草和红白色的花,到处都是绿色的草红白色的花,到处都显露着生机。」

这点区别,我们从「红楼梦」和「家」过年热闹后的文路转折更可明显的看出。「红楼梦」是以「病」作为贾家一路急转直下的象征,「家」则是以「战争」作为高家各房崩解的征兆。

「红楼梦」五十三五十四回描述完热热闹闹的春节元宵,凤姐说了笑话「咱们也该聋子放炮仗散了吧」,随即语气一转:「刚将年事忙过凤姐便小产了,黛玉又犯嗽疾,湘云亦卧病医事不断....。」而「家」呢,也在描述完春节元宵炮竹后:他们刚走出花园,便遇见觉英喊:「看见号外吗?打起来了,督军下令讨伐军长了,开火了。....」

● 4.不能见容的爱情

「红楼梦」对贾府尤其是宁国府的混乱腐败的着墨,只是作为切入主题的基础,(尽管这基础是全盘主题的基石),但花了非常多的篇幅描述大观园女儿国中的二个世界:金与玉。金是薛宝钗,玉是林黛玉。

第十七回,宝玉奉父之命为大观园题字。他看了潇湘馆(题字「有凤来仪」,后为黛玉住所,在第二十三回点出它距怡红院最近)、也看了蘅芜院(宝钗住所,在第五十六回探春点出蘅芜院和怡红院一样大。)于是木石虽近、金玉齐大,造成钗颦对恃的结果。

金玉配显然偏重世俗世界的期待(金玉良缘与升官发财),玉玉配则偏重精神世界的心灵相契(宝玉说『只有林妹妹不说混帐话』之刻,黛玉也在窗外感慨:知我者,唯宝玉也,而后宝玉见到黛玉,黛玉说,你想跟我说的话,我心里都明白。)

但是随着接近婚配年龄,世俗隐含的婚姻期待,和宝玉心中对精神心灵婚配的期待也越趋紧张。很有趣的是,每一次出现金玉配时,黛玉就会很神秘的跟在后面。如第八回金锁灵玉比对之时、第三十四回探看挨打后的宝玉、三十五回黄金莺巧结梅花络,和第三十六回梦兆怡红院。最后终于逼的宝玉说,你们都要金玉姻缘,我偏偏要木石姻缘!

所以贾宝玉林黛玉的爱情,是「红楼梦」二个世界对立的主题中的一环象征,大观园女儿国,是精神世界的成全。两人终不能成眷属,暗喻了精神世界的不能长久。这不能见容于世的爱情,背后更有象征的深意。

而「家」中爱情的奋斗,是年轻新世界和老旧势力对抗的战场。从觉新不战失去了梅;到觉民孤注一掷离家为琴而战;最后最难的战役则在觉慧与鸣凤。

如果觉慧早早带鸣凤永远脱离这个家庭,或者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觉慧觉悟的太晚。鸣凤竟然被一个老头子冯乐山要去作姨太太,讽刺的是,这个老头子冯乐山是孔教会的重要份子,年纪一大把玩戏子收姨太,毫不以为意,因为这是旧势力旧观念下读书人的清高风雅行为。

鸣凤身为卖身丫环,没有自主权,主人要把她当礼物送人,她没有拒绝的权力。鸣凤决定去松梅园投湖自尽以殉情。死前她曾企图找觉慧作最后的奋斗,觉慧却专注于办刊物写稿笔战的大事业,没有听见鸣凤在窗外的轻喊。觉慧怀抱献身的热情欲改革社会,当他奋力投效文字革命时,是可以完全忘记鸣凤的。

鸣凤终于死了,最让人震撼的,是鸣凤死后,高家未曾有任何心动悔悟,竟拿另一个丫环婉儿作代替,又断送了婉儿的一生。

从「红楼梦」和「家」对爱情的描述,可看出「红楼梦」并不着意社会文化改革,在它当中描述出来的爱情,是为着「精神」与「世俗」的对立、「隐逸逍遥」与「入世官宦」的对立,爱情成为这两个对立世界的象征。而「家」,是着意于新世界与旧势力的对抗的,社会文化革命、自由恋爱的争取,都是对抗的一个环节,每一个悲剧的发生,只加深新世界对抗旧世界的决心。

所以「红楼梦」中小儿女之间金与玉的永不妥协,在「家」中并不存在。觉新放弃了梅按家族期待娶了瑞珏,梅和瑞珏却彼此同情谅解情同姊妹。她们之中并没有二元世界的对抗,因为她们都是牺牲者,她们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高太爷和冯太爷象征的腐旧势力。

● 5.贾政与冯太爷

「红楼梦」中贾宝玉要对抗的「金玉良缘」与「入世官宦」,只是精神心灵世界的对立,还不至于走向腐败绝路,这是因为薛宝钗和贾政的存在。薛宝钗是世俗期待的金玉良缘,贾政是世俗期待的入世官宦,其实他们两人都是好人,只是他们的好不能成就义,薛宝钗有个呆霸王哥哥薛璠,贾政做官支撑贾家下一代的为恶。

宝玉拒绝了功名富贵,只选择温柔乡。他除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其它一概不接受。他拒斥了儒家的经世致用的功名之路。所以宝玉要对抗的其实是贾政,因为贾政将会一再干扰他的抉择。至于宁国府,他早就虚应故事理都不理会了。

贾政和宝玉的父子冲突在贾政打宝玉的第三十三回达到高峰,不过,远在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中,父子因稻香村意见不合已见冲突端倪了。稻香村,后来成为李纨住处。李纨是宝玉的嫂嫂,早寡,但她自幼便被教育成女子无才便是德,守寡后又是清心寡欲谨守本分,甚得贾家敬重。贾政和宝玉,都知稻香村的农家外貌,乃「人力穿凿」,但贾政深喜其「清幽景象」,宝玉却恶其「实非天然人力扭捏」。这不仅暗指贾家对李纨角色的期待绝非天然,也指出父子对生命观的不同态度。贾政入世官宦,故对清幽的期待必有人力造作;宝玉出世隐逸,所以要他求取功名就得强凹。

贾政和贾宝玉的冲突,仍旧是二元对立世界的冲突。

可是「家」中的冯太爷就不只是二元对立的冲突了。他乃「孔教会」的中坚份子,也就是礼教思想的捍卫者,可是却视玩戏子、年老仍收姨太之事为文人高雅之兴。他没有贾政虽冬烘却老实忠厚之性;反有宁国府似的堕落,却又以礼教来包装成典雅。所以跟冯太爷对抗,是新与旧的对抗,也明明白白是正与邪的对抗了。

● 6.女儿宿命与男性革命

分析到这里我们就明白,何以「红楼梦」充满宿命色彩,「家」则以觉慧为先声打出革命的响炮。二元对立却又互相依存的世界,其一瓦解势必造成另一的死亡,当然只能宿命不能革命。而新世界必须以彻底摆脱旧势力为起始,当然的绝不能宿命必须起来革命。

「红楼梦」与「家」的比较,最终是让我们看到两个不同时代面对的不同问题。宿命观的底下,女儿被命运摆弄,终究成为凄美孤绝的生命哀歌。所以「红楼梦」根本从一开始太虚幻境的女儿册,便透露了所有女儿的命定结局;此后一再用梦、文赋、诗歌、戏曲、灯谜、对联、吟句、答令、笑话暗示这悲剧的不归路。而「家」在革命论底下,每一个牺牲,都是年轻人逼往革命之路的阶梯。所以「家」中的主角以年轻男性为主,不是女性。

● 7.刘姥姥

「红楼梦」当中有一个举足轻重的乡下小人物刘姥姥。虽然也着墨不多,但是刘姥姥的两次出现,都非常关键,也都留有伏笔,可以预见贾府遭难后,她将三次出现,扮演拯救的正义角色。

通篇「红楼梦」,越是「入世合宜」,越是没有正义。男人世界中,贾雨村就典型的是个逐名逐官的政客,当他知道一场官司中的不幸小女子其实是他恩人甄士隐的小女儿,却能为官位铁着心不救,任何人都知道,不管贾政如何提携他,日后贾府遭难是绝对不可能指望他的。

女人世界中,则是对薛宝钗几乎到达「无我」的描述。宝钗的无我,绝对不是「忘我」,而是非常清楚知道「我」的存在、审度情势评估人我分际之后的角色界定。她在贾府人际中的扮演是十分完美的演出。所以曹雪芹用她长年需吃「冷香丸」来暗喻:虽香却冷。

她的角色扮演,在关键时刻的冷到无义,是在金钏这个丫环跳井自杀后表现出来。金钏是不该死的,她也不该承受来自王母这么严厉的羞辱的处置,因为王母看到宝玉和金钏的调情,宝玉也该负大部分责任。金钏跳井死后,王母多少有些罪咎感,躲在房里哭,这时宝钗去安慰王母,说金钏应当是不小心掉到井里的、并说「不过是个胡涂人,不为可惜。」她会这样做,当然是因为审度情势,安慰王夫人比帮金钏伸张正义重要太多了。

对比之下,刘姥姥就非比寻常了。

刘姥姥是个人情练达的乡间妇女,她第一次出场进贾府,是因女儿女婿生活艰难,想跟贾府拉点亲戚关系要钱的,这绝对是个需要拉下脸皮的事,刘姥姥带着外孙板儿(多少窥见华人文化下,儿童在成人尴尬人际中,必须承负他们未必了解个中状况的缓颊角色。)进贾府了。尽管她表现的很乡下粗鄙,但贾府当时正盛,王熙凤即或对其粗鄙有些不屑,但仍相帮了。

未料刘姥姥尽管乡下粗鄙,却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等家境好些,便上贾府谢恩。这次凑巧贾母想有另一个老人作伴,刘姥姥幸运的进了大观园游玩,还酒醉在宝玉房里睡了一大觉。就在这次,从刘姥姥为王熙凤女儿改名「巧姐」,以及板儿、巧姐玩闹下交换了手中玩物等伏笔,都暗示了刘姥姥一定会三进贾府,而这次进贾府,会是不顾可能受到牵连的危机,营救了王熙凤的女儿巧姐。

因为刘姥姥在红楼梦中,属贾府官宦世家下,一个非官宦、非有钱、非读书家庭的特殊角色,特别对衬出她重情重义的珍贵。她从需要救助,到最后成为拯救者,与贾府的从拯救者,到最后需要救助,完全是相反的路线。

最重要的是,我们发现刘姥姥这个角色,在红楼梦二元对立的世界中,无法安插进任何一个世界。她乡间的粗鄙,绝非隐逸精神唯美世界中人,甚至会被隐逸精神唯美世界拒斥,(所以最重精神审美的宝玉、黛玉、妙玉三玉,都对刘姥姥保持距离,妙玉更嫌其脏,她喝过的杯子便想丢。)但她的情义与不顾危难的救助贾府,又显出他绝非如贾雨村或薛宝钗的「识时务为俊杰」。

正因为无法安插,更显出刘姥姥角色的特殊。

尽管刘姥姥角色很特殊也很重要,但她终究不是红楼梦中的主要角色。

到何时刘姥姥这样的角色会变成主角与主题呢?是到五四文学革命、政治革命之后的文学作品。我们可以这么说,只有真正的民主意识觉醒,普罗百姓被重视以后,刘姥姥才会成为主题。

这在巴金的「家」中,只透过丫环鸣凤的纯洁聪慧来表现,而到沈从文笔下,滇西乡间百姓的情、义与人性之美,再在着力成为唯一主题。其重要作品「边城」,刘姥姥的精神已经化身为许许多多乡间男女,那种人性想象之美,已经是精神、是诗、是审美的极致。

从「大观园」到「边城」,从刘姥姥在二元对立世界中难以安插,到最后成为精神、诗、与审美,五四革命对文人世界观、人性观的影响实在是激烈的。但也从林徽音抗战逃难到滇西后说「翠翠这个人物是不存在的」,看出这变动中的世界观与人性观,也是相当实验冒险相当幻想的。我们会从大陆后来的伤痕文学中,再次看到其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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