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说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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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絮语

小说肇自《 虞初》 ,降至宋元,《 水浒》 继《 宣和遗事》而作,小说体裁,于焉始备。后之作者,如《三国演义》等.大都有所依据,不若《水浒》 之纯为创造也。自《 红楼》盛行,几夺《水浒》之席而代之,与《 金瓶》 咸称奇书;然《 金瓶》专写龌龊小人,远不如《 红楼》 之规模阔大.气象堂皇,上自宫闱,下至市井,兼收并蓄,除武功之外,殆无不具焉。其才之大,心之细,刻画之精,见闻之广,可谓前无古人者矣!书中本事,虽自承为“假语村言”,观其描写之详,当以“亲见亲闻”之言为可信,决非陋巷穷酸,仰屋虚构者比。(《野史曝言》,所写朝廷制度,多如戏剧。)既非虚构,则此中有人,呼之欲出,不特其笔墨优秀,颠倒才人,即此影事迷离,亦堕今人于疑网;由是作索隐者,遂纷纷矣。起清中叶,以迄今兹,考此谜者日多,甚至有“红学”, 之语。余幼时,对于此书,深致不满。弱冠后,始稍稍读之,渐叹其文思之妙,有非他书所可及者;近已读至十余次以上,而尤喜读关于考索本事之作,有佳者,辄笔录存之,廿年以来,涉猎之籍,三十徐种,所录亦复盈寸,爱于暇日,重加校阅,删其冗琐,撷其著华,欲广异闻,用遗好事,分门别类.以便检寻,大抵见仁见智:各有发明,而自是称尊,积习难免。近人胡氏,得脂砚斋评本《红楼》 ,考知原稿未成,雪芹速逝,则后四十回,为高兰墅所补,殆无可疑。书中年岁日月,往往颠倒,则传写之讹,与夫补级修饰之迹也。

至于本事,虽言人人殊,试为折衷,下一武断,盖所隐无论国家,必非一端一事;况书经二人之手,时代先后既异,阅历见闻亦不同,歧中有歧,迁就错综,以凑合文法者.尤比比皆是;虽有所指.决不能该括全书,若谓书隐小宛,则一句一言,皆属董氏,区区不才,窃有所不取也。小说原理.不外以见闻之真,托诸理想,真事恒居三四,而粉饰则属六七,见闻不真,则描写近伪,理想不托,则欲望难期.才人之文,莫不如是,而索隐者,以为著书必出于一人之手,所隐必属于一人之事,不特无此例,亦恐无此理也。世多解人,或当谬许。其历年评本,如护花主人,如太平闲人,强引经传,以入稗官,而置作者身世于不问,是皆们烛叩架,无一佳语,虽不读可也。窃述管见,敬质高明,护列原文,愿共探颐,意育不尽.分注各篇。

清初事

《红楼梦》为政治小说,全书所记,皆康雍年间满汉之结构,此意近人多能明;按之本书,宝玉所云,“男人是土做的,女人是水做的”,便可见也。盖汉字之旁为水,故知书中之女人.皆指汉人;而明季及国初人,多称满人为“达达”,达之起笔为土,故知书中男人皆指满人。由此分析,全书皆迎刃而解,如土委地矣。(《乘光舍笔记》)

《红楼》 一书,……所隐必系清代第一大事,而非徒记私家故实;谓必明珠家事者,此一孔之见耳。观贾政之父名代善,而代善实礼烈亲王之名。……林薛二人之争宝玉,当是康熙末,允撰诸人夺嫡事。宝玉非人,寓言玉玺耳,作者固明言为一块顽石矣。黛玉之名,取黛字下半之黑字,与玉字相合,而去其四点,明明“代理”二字。代理者,代理亲王之名词也。(废太子后封理亲王),理亲王,本皇次子,故以双木之林字影之,犹虑观者不解,故又于迎春名字曰二木头,迎春亦行二也。宝钗之影子为袭人.写宝钗不能极情尽致者,则写一袭入以足之,而袭人二字析之,固俨然龙衣人三字。… … 海外女子明指延平王郑成功之据台湾,焦大盖指洪承畴。承畴晚年,罢柄闲居,极侘傺无聊,… … 大醉后,自表战功,极与洪承畴事符合。妙玉必系吴梅村,走魔遇劫,即纪其家居被迫,不得已而出仕之事。梅村吴人,妙玉亦吴人,居大观园中,而自称槛外,明寓不臣之意。… … 王熙凤,当即指宛平相国主文靖熙,康熙一朝,汉大臣之有权者,以文靖为第一,书中固明言王熙凤为一男子也。(《醒吾丛谈》)

蔡孑民先生《 石头记索隐》,开卷即云:《 石头记》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之仕清者,寓痛借之意。… … 故如书中红字,皆影朱字。朱者明也。宝玉者,传国玺之义也。宝玉爱红之癖,言玉玺爱归明有也。名《石头记》者,指明南都金陵石头城而言。…… 以南京甄府为真天子,而斥北京之清室为贾府,即伪朝之义也。三月十五,葫芦庙起火,甄氏烧成瓦砾场,指甲申三月十九之变,愍帝殉国,北京失守事。士隐所随道人,破足麻鞋,即愍帝自缀时状。士隐后随跛足道人而去,言真王正统随愍帝之死而消灭也。癫僧影明太祖,本皇觉寺僧也。贾政为伪吏部,贾敷贾敬为伪教育,贾赦为伪刑部,故其妻邢.邢刑同音也。李纨为伪礼部,李礼同音。贾瑞字天样,为伪文天祥(文天祥,字宋瑞)。指明臣伪为遗老,而欲作清室官,反受侮辱,… … 至死而不悟也。脆顺将军.以代表起义而死者。尤三姐,以代表不屈于清而死者。柳湘莲,以代表遗老之隐于二氏者。马道婆,指喇嘛诅咒事。怡红院者,爱明之义,故为宝玉所居。贾代儒,为伪朝之儒。娇杏即侥幸,以代表汉人仕清而安富尊荣者。曹雪芹于悼红轩中增删此书,则吊明之意也。均为至确之论,而后文又采徐柳泉说之一部分,于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影姜西溟,无稽之说而外,更引伸比拟,谓金陵十二钗,为拟清初江南诸名士,… … 以实之。(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 )

这些,是蔡先生的根本主张,以后便是阐证本事了!依他的见解.下面这些人是可考的:(一)贾宝玉.伪朝之帝系也。宝玉者,传国玺之义也,即指胤礽(康熙帝的太子,后被废)。(二)《石头记》叙巧姐事.似亦指胤礽,巧字与礽字,形相似也。(兰)林黛玉,影朱竹垞(朱彝尊)也。绛珠、影其氏也。居潇湘馆,影其竹咤之号也。(四)薛宝钗,高江村(高士奇)也。薛者雪也,林和靖诗,“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用薛字以隐江村之姓名(高士奇)也。(五)探春,影徐健庵也。健庵名乾学,乾卦作三,故曰三姑娘。健庵以进士第三人及第,通称探花,故名探春。(六)王熙凤,影余柱国也。主即柱字偏旁之省,国学俗写作国,故熙凤之夫曰琏,言二王字相连也。(七)史湘云,陈其年也。其年又号迩陵,史湘云佩金麒麟,当是“其”字“陵”字之谐音。氏以史者,其年尝以翰林院检讨纂修《明史》也。(八)妙玉,姜西溟(姜震英)也。姜为少女,以妙代旅之。《 诗》 曰,“美如玉”, “美如英”。玉字所以代英字也(从徐柳泉说)。(九)惜春,严荪友也。(十)宝琴,冒辟疆也。(十一)刘老老,汤潜庵(汤斌)也。(胡适:《红楼梦考证》 )

蔡说深得作者真意。… … 当清之隆,虽有明知此书用意者,方且讳莫如深.谁肯表白作者苦心?……有蔡说明而明星曙光,此一闷葫芦殆打破矣。第其采用徐柳泉说之宝钗影澹人一段,则殊未当,… … 盖蔡氏既不取柳泉宝玉影纳兰成德之说矣,何独取其影西溟、澹人之说乎?夫为西溟、澹人之说者。以二人为纳兰上客,与容若有关连也。今蔡书既认宝玉为传国玺,而非纳兰氏矣,则与西溟、澹人又何关乎?岂非自乱其例乎?况澹人、西溟影事,已觉游移影响,毫无依据,而蔡书又尤而效之.画蛇添足,取… … 者名士,牵强凑合,不惜费如许大力,似觉不值。… … 最无理由者,则为刘老老之拟潜庵,盖刘老老之入园,不过哺啜主义……此岂雅州生平清介之比,且即欲以竹蛇等凑足十二钗正册影子,又何解于副册,又副册诸子耶?… … 又蔡书但就吊明讥清大旨,而概指为政治小说,… … 殊有一部全史,从何处说起之病,故其所指影事,东麟西爪,无归宿处。(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

《红楼梦》 所以不适用蔡先生的方法,顾领刚先生曾举出两个重要理由:(一)别种小说的影射人物,只是换了他姓名,男还是男,女还是女.所做的职业,还是本人的职业,何以一到《红楼梦》 ,就会男变为女,官僚和文人都变成宅眷?(二)别种小说的影射事情,总是保存他们原来的关系,何以一到《 红楼梦》,无关系的.就会发生关系了?例如蔡先生考定,宝玉为允扔,黛玉为朱竹垞,宝钗为高士奇;试问允礽和朱竹垞,有何恋爱的关系?朱竹垞与高士奇,有何吃醋的关系?(胡适;《跋红楼梦考证(二)》 )

顺治小宛事

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 五首,为前清诗中一疑案。第一首第四韵云:“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言董姓也。以下“汉王坐法宫”云云,至“对酒毋伤怀”,言皇帝定情,种种宠爱,以及乐极生悲,念及身后事也。第二首第三韵云:“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言董姓者竟死也。以下“孔雀蒲桃锦”云云,至“轻我人王力”,言种种布施,以及大作道场,皇帝亦久久素食也。末韵:“戒言袜我马,遨游凌八极”.先逗起皇帝将远游也。第兰首首韵云:“八极何茫茫,曰往清凉山”,言将往清凉山求之,以应第一首。首六句云:“西北有高山,云是文殊台。台上明月池,千叶金莲开。花花相映发,叶叶同根栽。”言生有自来,本从五台来,故亦往五台山去也。自“此山蓄灵异”.至“中坐一天人,吐气如㫋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诸句,言来去明白,与山中见此天人,寄语劝皇帝出家,脱履万乘也。“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鸾”四句.言非正大光明,舍身出家,乃托言升遐也。第四首,自“尝闻穆天子”云云,至“残碑泣风雨”,言古天子之远游求仙,及佳人难再得,遂弃天下臣民者,以譬实系出家,而托言升遐之事。……至“天地有此山”以下,则明言皇帝在五台山修行矣,故有“怡神在玉几”,及“羊车稀复幸,牛山窃所鄙,纵洒苍梧泪,莫卖西凌履”各语云云也。于是相传为章皇帝董妃之事;然满洲蒙古无董姓,于是有以董妃行状,与《影梅庵忆语》 相连刊印者;有谓《红楼梦》 说部,虽写康熙间朝局,其言贾宝玉因林黛玉死而出家即隐寓此事者。《 红楼梦》中诸闺秀,结诗社,各起别号,独黛玉以潇湘妃子称。冒辟疆《寒碧孤吟》,为小宛而作,多言生离,……《忆语》则既有与姬决舍之议.又有独不见姬与数人强去之梦,恐其言皆非无因矣。(《石遗室诗话》)

盖尝闻之京师故老云,是书全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作,兼及当时诸名工奇女也。……至于董妃… … 为秦淮名妓董小宛也。… … 大兵下江南…… 随( 豫)王北行,后经世祖纳之宫中,宠之专房,… … 封贵妃,… … 妃不得志,乃怏怏死,世祖痛妃切,至落发为僧,以宝玉演情僧,故时有与世祖关合处。如世祖临宇十八年,宝玉便十九岁出家;世祖自肇祖以来为第七代,宝玉便言一子成佛,七祖升天,又恰中第七名举人;世祖谥章,宝玉便谥文妙,文章两字,可暗射也。……宝玉之伯名赦… … 配邢夫人,父名政,配王夫人,… … 直言摄行政王四字而已。黛玉之与小宛,其关合处尤多,… … 如小宛名白,故黛玉名黛,粉白黛绿之意也。小碗书名每去玉旁,专书宛。故黛玉命名,特去黛旁专名玉,平分各半之意。且小宛苏人,黛玉亦苏人,小宛在如皋.黛玉亦在扬州;小宛来自盐官.黛玉来自巡盐御史之署,… … 小宛入宫年二十有七,黛玉入京,年只十三余,恰得小宛之半。……小宛游金山时,人以为江妃踏波而上 , 故黛玉号潇湘妃子……实从江妃二字得来。… … 小宛姓千里草,黛玉姓双木林。……四春姊妹,盖合况陈圆圆一人。……王熙凤指豫王… … 刘老老指黄亮功妻媚妇刘氏…… 夏金桂指桂王妃,… … 鸳鸯… … 前半写李香君,后半写柳如是。……柳五儿取喻董年,董固小宛妹,后征入宫者,即贞妃也。…… 小红指洪文襄,… … 薛蟠指吴三桂,……甄宝玉暗指福王。(王梦阮:《红楼梦索隐提要》 )

《 宾退随笔》(未详作者姓氏): “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盖暗指董妃逝世,清世祖伤感甚.遁五台为僧,语甚明显。… … 《赞佛诗》: ‘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又‘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屡点董氏。又‘名山初望幸,衔命释道安。预从最高顶,洒扫七佛坛。灵境乃杳绝,懑葛劳跻攀。路尽逢一峰,杰阁围朱栏,中坐一天人,吐气如确植,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烟岚倏灭没,流水空潺援。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欢。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才洞,未得夸迎鸾。’盖世祖幸五台不返,祝发为僧,朝中人人以天丧告,所谓房星未动,言帝未崩也。又‘澹泊心无为,怡神在玉凡。纵洒苍悟泪,莫卖西陵履。’又‘陛下万年寿,妾命你尘埃,长恐乘风去,舍我归篷莱’等语,自古无悼亡遁世之帝土,必为世祖而作。陈迎陵其年《读史杂感》第二首,亦专指此事,曰董承娇女,明指董妃;曰‘玉匣珠儒连岁事,茂陵应长并头花’,盖言董妃卒后,世祖复以大丧告天下也。张公亮明弼《 董小宛传》 ,年仅二十七岁,以劳瘁卒,其致疾之由,与久病之状,井隐微难悉,盖当时被惊,辗转入宫,大被宠眷,用满洲姓称董鄂氏,辟疆以其被掠之日为其亡日也;非甚不得已,何至隐微难悉哉?… … 辟疆《 影梅庵忆语》 .追述小宛言动极详,独至疾时作何状,永诀作何语,绝不一及,死后营葬,亦不详书。… … 梅村《题小宛像诗》 :… … ‘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若小宛病没,则侯门作何解耶?又《题董君画扇诗》: ‘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如非入官,何来西陵卖履语耶?又‘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见尚低头’,盖谓姬自伤改节,愧对辟疆也。又… … ‘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则意更明显矣!"

按清世祖出家,及小宛被掠事.征之诸家记载,似已证实;惟董鄂妃是否即为小宛?世祖与董鄂妃事,是否即为《红楼梦》书中影事?尚属疑问。即使截然两事,然如此艳情,出帝王家,亦足使小说家有合并附会之机会……王氏索隐,亦尚有自成一说之价值;惟《红楼》一书,作者既自命为野史,则必依据本事,传信后世.… … 决非止为言情之作,… … 其中主要人物,未必即以小宛及秦淮诸妓当之也。况王氏所谓诸王名女,亦毫无佐证,一切比附,多未合掸,不过以意为之而己。(以上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

孟苑荪先生的《董小宛考》,……证明董小宛生于明天启四年甲子,故清世祖生时,小宛已十五岁了。顺治元年,世祖方七岁,小宛已二十一岁了。顺治八年,正月二日,小宛死,年二十八岁,而清世祖那时,还是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小宛比清世祖年长一倍,断无入宫邀宠之理。(胡适:《红楼梦考证》 )

营按;尝闻诸父老云.世祖之妃,实为董鄂氏(又译作栋鄂),深得帝宠,妃逝后,帝于邑不乐,因纳妃妹,称为小董妃。大行之岁,帝猎于南宛,小董妃戎装以从。一夕.帝妃及一侍卫,咸未返,秘索不可得,时清初入关,人心思旧,或有壮士效博浪之奋稚,以为朱明复仇尔。不得已.乃以大丧告天下。孝陵实空凌也。当时盛传帝赴五台为僧之说,腾诸人口,播之词章,初不闻有禁止之者。盖故以疑案示人,以掩饰狙击之痕也。此事传者凿凿,似非无因,惜不见记载,姑识之以广异闻。

明珠纳兰事

姜西溟太史.与其同年李修撰蟠,同典康熙己卯顺天乡试获咎,… … 时盖因士论沸腾,有……谣风闻于上,以致被逮,姜竟卒于请室。… … 嗣闻先师徐柳泉先生云:“小说《红楼梦》 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为少女.姜亦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又可遭假。妙玉以看经入园.犹先生以借观藏书,就馆相府。以妙玉之孤洁,而横雁盗窟,并被以丧身失节之名;以先生之贞廉,而瘐死圜扉,并加以嗜利受赚之谤;作者盖深痛之也。”(陈康棋《燕下乡脞录》卷五)

容若,名性德,原名成德,满洲人,十八举乡试,十九成进士,大学士明珠子,生长华阀,勤于学闻,… … 自著有《通志堂集》。… … 张南山《 诗人征略》 云:“世所传《红楼梦》 贾宝玉,盖即容若也。《红楼梦》所云,乃其髻龄时事,其诗善言情,又好言愁,有诗云:‘幽谷有美人,无言若有思。’诗中美人即林黛玉耶?……又云:‘船山云:《红楼梦》 八十回以后,高兰墅所补。兰墅名鹗.与船山同年交好。’”(金武祥:《 粟香随笔》 卷五)

《红楼梦》一书,脍炙人口,世传为明珠之子而作。……明珠子名成德,字容若着,… … 乾隆五十一年二月几十九日上谕,成德于康熙十一年壬子科中式举人,十二年癸丑科中式进士,年甫十六岁,然则其中举人,止十五岁,于书中所述颇合也。此书末卷,自具作者姓名曰曹雪芹。袁子才《诗话》 云:“曹练亭,康熙中为江宁织造,其子雪芹,撰《 红楼梦》 一书.备极风月繁华之盛。”则曹雪芹固有可考矣。又《 船山诗草》 ,有(赠高兰墅鹗同年)一首云:“艳情人自说《红楼》。”注云:“传奇《红楼梦》 ,八十回以后,俱兰墅所补”,然则此书非出一手。按乡会试增五言八韵诗,始乾隆朝,而书中叙科场事,已有诗,则其为高君所补可证矣。(俞樾:《小浮梅闲话》)

礼亲王昭涟《啸亭杂录》云:“明太傅……田产丰盈.日进斗金,子孙厉世富豪。至成安时,以倨傲和相故,樱法网,籍没其产.有天府所米有者。”世传《红楼梦》小说,为演说明珠家事,今观此,则明珠之子纳兰成德,至成安籍没时,几及百年矣,于事固不合也。(俞樾:《茶香室三钞》卷九)

谒宋于庭丈(翔凤)于葑溪精舍,于翁言:“曹雪芹《红楼梦》 ,高庙末年,和坤以呈上,然不知所指。高庙阅而然之曰:’此盖为明珠家作也。’后遂以此书为珠遗事。曹实株亭先生子,素放浪,至衣食不给,其父执某,钥空室中三年.遂成此书”云。(《能静居笔记》 》

宝玉即成德,… … 宝玉前身,乃娲皇所炼补大未用之石。容若则以二甲进士,未获馆选,固亦一次未得补天之弃材也。… … 宝玉出现时,年方七岁,至十九岁而出家,共十三年;证以容若,年十九岁时,应康熙癸丑科会试,中式贡士,至康熙二十四年乙丑,年二十一岁而弃世,亦适为十三年。… … 宝玉之化身有二,贾蓉贾琏是也。盖成德之字曰容若,官侍卫,而贾蓉则以其妻秦氏之丧,曾纳粟为龙禁尉。……且容若之容,与贾蓉之蓉同音。……成德以避东宫嫌名而改名性德,乃贾琏之名,固端慧太子之讳也。… … 故著明宝玉行二.而贾琏亦必行二。… … 贾政即明珠,贾政之名。盖以明珠久居政府而名焉。书中贾政,初为工部员外郎,指明珠为内廷散秩大臣之官位也。工宫同音。… … 贾政被幼罢职,……明珠亦… … 以郭琇查参而罢政。又贾政起用.复为工部员外郎,而明珠亦起用为内大臣。…… 书中之贾政,内用外放,而明珠之位,则以内廷为内尚书,大学士等为外廷官耳。……贾政妻王夫人,即明珠妻觉罗氏,……觉罗一氏,实为王族,……故……为王夫人耳。贾母者,孝庄文皇后也,… … 为乌拉部女。初,其父母以后许字清太宗,嗣以清太祖叛明,… … 乌拉遂与绝交,以后改嫁叶赫部主养汲弩第三子金台什,即容若之曾祖母也。… … 天命四年秋,清伐叶赫,… … 后被虏,太宗纳焉。… … 书称… … 史太君者,盖言顺治太后,多经国变,……与兴亡之历史有关。……宝玉之称史太君,不曰奶奶太太,而竟称之为老祖宗。夫老祖宗者,曾孙称其曾祖父母者也。(蔡锡蕃:《红楼梦新索隐》)

颉刚……说:“《 读红楼梦杂记》 ,是同治八年,愿为明镜室主人.在杭州刻的……《愿为明镜室词》,是旌德江顺怡作的;刻的时候与地方,都是一样,可见这杂记,是江顺怡所作无疑了。”… … 现在把这书有精采的文字,选录下来… … “或谓《 红楼梦》 为明珠相国作,宝玉对明珠而言,即容若也。窃案:……苟以宝玉代明珠,是以子代父矣。… … 盖‘红楼梦’所纪之事,皆作者自道其生平,非有所指,……数十年之阅历,悔过不暇,自怨自艾,自忏自悔,而暇及人乎哉。”〔 六页〕(俞平伯:《 红楼梦辨》卷下十四)

自我朝考证之学盛行,而读小说者,亦以考证之眼读之,于是评《红楼梦》者,纷然索此书之主人公为谁.……综观其说,约有两种,……谓述他人之事,……谓作者自写其生平也。第一说中,大抵以贾宝玉即为纳兰性德,……按性德《 饮水诗集· 别意六首》之三曰:“……今宵便有随风梦,知在红楼第几层。”又《饮水词· 于中好》一阙云:“… … 因听紫塞三更雨,却忆红楼半夜灯。”又《减字木兰花》一闺咏新月云:“…… 此夜红楼,天上人间一样愁。”红楼之字凡三见,而云梦红楼者一。又其亡妇忌日,作《金缕曲》一阅,其首三句云:“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葬花二字,始出于此。然则《饮水集》与《红楼梦》 之间,稍有文字之关系。… … 然诗人与小说家之用语,其偶合者固不少,苟执此例以求《 红楼梦》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附会者,断不止容若一人而已。至谓《红楼梦》一书,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说本于此书第一回“竟不如我亲见亲闻几个女子”一语。……所谓亲见亲闻者,亦可自旁观者之口言之,未必躬为剧中之人物。(《 王静庵文集》)

钱静方《红楼梦考》.一据纳兰容若所著《饮水词抄》,中有《亡妇忌日有感· 金缕曲》 词,句云:“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谓葬花二字,即从黛玉葬花一段故事脱卸而来,因断定黛玉即为容若德配。其集中他作.亦多宾从间酬赠之什,如南丰,梁汾,及西溟,质夫,荪友.迎陵辈,当皆在金钗之列。又《饮水词》 有《 满江红》 一阙,为曹子清题其先人所构楝亭。子清即雪芹也,为雪芹与容若有文字渊源之证。… … 按此说虽非书中本事,然实出故家传闻,且可证明为康熙朝事,决非乾隆以后人所为。盖当时作者,欲避免其叙述宫闱阴事,诽谤时政之迹,故特托之贵阀家事,以远时忌。而当时贵阀,首推明相,加以容若公子,风流文采,交游遍天下,乃为此想当然之词。……且钱氏以容若之友荪友迎陵辈,谓与容若夫人同列金钗,尤为拟不于伦,无此情理。(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

这一派的主张,……也只是一种很牵强的附会。(一)纳兰成德。生于顺治十一年,死于康熙二十四年,年三十一岁。他死时,他的父亲明珠,正在极盛的时代,(大学士加太子太傅,不久又晋太子太师。)我们如何可说那眼见贾府兴亡的宝玉,是指他呢?(二)俞樾引乾隆五十一年上谕,说成德中举人时,止十五岁,其实连那上谕都是错的。成德生于顺治十一年,康熙壬子,他中举人,时年十八,明年癸丑,他中进士.年十九。徐乾学作的《墓志铭》,与韩英作的《神道碑》 ,都如此说。… … 若宝玉中举的年岁,可以附会成德,我们也可以用成德中进士和殿试的年岁,来证明宝玉不是成德了。(三)… … 成德原配卢氏.为两广总督兴祖之女,续配官氏,生二子一女。卢氏早死。故《饮水词》中,有几首悼亡的词,钱先生引他的悼亡词来附会黛玉,其实这种悼亡的诗词,在中国旧文学里,何止几千首?… … 若几首悼亡词,可以附会林黛玉,林黛玉真要成“人尽可夫”了。(胡适:《红楼梦考证》 )

见《赁庑剩笔》 一则,记《红楼梦》 ,亦谓叙纳兰故事。… … 其所引证,则与他人… … 不相同,因节录其大略于下:… … 《赁庑剩笔》著者,署一“虎”字,不知为何许人?称此说得之袁爽秋,袁则得之于钟子勤者也。其略云:纳兰眷一女,……有婚姻之约,旋此女入宫,顿成陌路。容若… … 誓必一见,了此宿因。会遭国丧,喇嘛每日应入宫唪经。容若贿通喇嘛,披袈裟居然入宫,果得一见彼姝,而宫禁森严,……始终无由通一词,怅然而出。故书中林黛玉之称潇湘妃子,乃系事实,否则黛玉未嫁,而诗社遂以妃子题名,以作者才思之周密,不应疏忽乃尔。其卷百十六回,宝玉重游幻境,即指入宫事,故始终亦未与妃子通一语,而宝玉出家作和尚,即指披袋装冒充喇嘛时也。又云:雪芹初无他种著作,无从参考。嗣阅其父楝亭先生集,知与纳兰氏往还甚密,则容若生平艳史,雪芹以通家无弗知宜也。又云:《侧帽词· 减字木兰花》 六阂,与此一一吻合,其第三阅,即指入宫事也云云。原词六阅,均附于后。……此说所引证妃子一节,尤为有力。(张行;《小说闲话》 )

雍正夺嫡事

史太君者,康熙帝影子也。其姓史者,明示野史秘史之义。……书中人物,皆托之女子以求隐晦;太君为书中主人,全书线索,亦称贾母者.言伪朝之母也。康熙仁慈,宜称众母。太君… … 所爱护者,惟此宝玉,所以喻康熙帝之宝爱其帝座宝位。……爱宝玉,而不肯即以黛玉配之者,喻帝之不肯轻立储贰,以宝位畀胤礽也。太君备致五福,宽厚有阅厉,非影康熙帝而何?

宝玉者,……乃传国玺之义,……玺为国宝,…… 故曰宝玉,而实一蠢物,故又称之曰“顽石”。叙其来历,则曰:娲皇以来,补天未用之石,明言历朝相传之重器也。叙其刻文,则曰:“莫失莫忘,仙寿恒昌。”明影传国玺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也。……惟玺为诸皇子及群雄所争窥,故见宝玉者,人人皆生恋爱关系也。观百二十回,宝玉,即宝玉也句,犹曰:宝玉,即玉玺也。……又同回云:……如今尘缘已满,仍是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归本处。这便是宝玉的下落。曰:焉有通灵不复原之理,… … 皆寓还玺于明之意。… …

故凡他种小说结尾,必作团围语,《 红楼梦》 独结以宝玉之出亡,所以表示清之将亡,玉玺不归所有也。… … 盖宝玉之亡归原处,在明室视之,始得谓之归结团圆也。

林黛玉者,废太子理亲王胤礽影子也。……林者二木,二木云者,木为十八之合,两个十八为三十六,康熙三十六子,恰合二林之数,而理王为三十六子中之一人也。黛玉者,乃代理二字之分合也,… … 明云以此代理亲王也。胤礽于康熙十四年立为皇太子,故黛玉到贾氏时,假定为年十四也。……理王母后早薨……(《东华录》 ,康熙四十八年七谕:胤礽生而克母。)与黛玉之无父母作主,正同。-一全书描写黛玉处,直将胤礽一生遭际及心事,曲曲传出。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诸女子,皆康熙帝诸皇子之影子也。康熙三十六子,……故书中特分三组。

癫僧者,明太祖影子也,太祖为皇觉寺僧,故云然。踱道人者,崇祯帝影子也。祟祯殉国时,践一足,短衣,故道人称跤;麻履鹑衣,肖其状也。清代得国于明,故宝玉为顽石时,已由翻僧破道玩之掌上,携之袖中,及系宝玉项下,又时时得由獭僧玻道或取或还,予夺惟命。… … 极言此玺本为明有,权在明帝也。厥后,宝玉做和尚,仍从癫僧跛道以去.则寓言此玺,… … 仍随明帝以去也。南京甄宝玉者,明弘光帝影子也。作者深于故国之思,故特设甄贾二宝玉… … 体一望而知为南北两朝对峙之局。又贾雨村历举邪正两赋而来之人物。而以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等,比喻甄宝玉,皆所以影弘光之荒淫也。

宝钗者,雍正影子也。……影宝钗,而未及其残杀兄弟之事,则此书本事,至雍正即位时而止矣。

袭人者,… … 亦雍正影子也。……袭人二字,有乘虚掩袭之意、喻雍正……袭取帝位也。

蒋玉菡者,… … 乃藏玺之函椟也.故名曰玉函,且住紫檀堡,明言玺函以紫檀为之。……其袭人所赠之猩红裤带,与宝玉换赠玉菡之松花带子,皆明指玺经也。……至宝玉与玉函,发生暖昧关系者,以喻争储诸皇子外,与传国玺有待别恋爱者,惟此函椟耳。……袭人后嫁玉菡,极言清室玉步已移,此袭人所争得者,亦只空函而已。

史湘云者,作者自喻,寓史笔之意也,故姓史。史笔宜直, 故湘云一生,心直门快。直道寡偶,故湘云早寡。直笔无虑触时忌,不能畅所欲言,故湘云口吃。又湘云叔名史鼎,窝鼎革之义,著者自言为鼎革后之野史氏也。

北静王者,平西王吴三桂影子也。三桂叛清……帝制自为者,故书中以外藩而暗昵宝玉,索观衔玉,寓……问鼎之意。他如南安郡王,西宁郡王,东平王等,则耿尚诸王之影子。

他如甄士隐名费,费者,废也。冷子兴者.兴也。明云此书感念兴废而作也。既念兴废,决非仅为一家一人,而为国家之兴废可知;故云甄费者,慨真王之已废也。第二回……论甄宝玉必不能守祖父基业,指斥弘光,甚为明显。……书中惓惓南京,而王熙凤辈皆家本南京,盖阴指当日朝士,其先皆本明臣也。……士隐《好了歌》,不胜黍离麦秀之感。王氏索隐,言《 红楼梦》 为记事之作,非言情之作,极可信也。(寿鹏飞:《 红楼梦本事辨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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