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人生悲剧原因新探

林黛玉人生悲剧原因新探

林黛玉人生悲剧原因新探

林黛玉

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女主人公,林黛玉是《红楼梦》作者曹雪芹用饱醮心血之笔塑造的悲剧典型。对于她性格的悲剧美,对于她人生悲剧的成因,多年来评论界已说得实在够多了。然而读《红楼梦》,对林黛玉一品再品,总让人对以往的评论有种憾然不足之感,总觉得林黛玉的个性美中暗含着某种扭曲。林黛玉的人生悲剧的形成不排除社会历史客观际遇的摧残,不排除封建礼教、封建思想负荷的压抑,不排除生理病理等先后天缺憾对她身心健康的损伤,此外还应该有某种主观自为的原因,这就是作为中国封建时代才貌双佳的贵族少女,其心灵上积着一种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自恋情绪。这种自恋情绪便是林黛玉人生悲剧的内在根源。

“自恋”一词源于古希腊的神话故事,说的是有个叫纳西塞斯的青年爱上了自己在水中映出的影子,跳下河去想拥抱自己的影子,便溺水而死。在他落水的地方长出一株美丽的水仙,后人于是把人们心理上与纳西赛斯相类似的顾影自怜状态称为“纳西塞斯情结”(narcissiu)又称“水仙花情结”。奥地利医学家弗洛依德在1914年把严重的“纳西塞斯情结”称为“自恋症”。现代心理学的实验表明,这种自恋情结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存在,而在少女身上,尤其是聪明、貌美、才华出众的少女身上则更重一些。这种少女有着强烈的自我意识和细腻、敏锐的主观感受,因而也能够自觉地回视自我。并由这种回视看到自己的出众,夸张自己的出众,进而发展到孤芳自赏。表现出多愁善感、爱洁成癖、孤高冷漠、蔑视他人等性格特征,凡事极易自我中心,过多苛求别人的爱护与赞美,其强烈的自尊自爱稍有不被满足,便会产生强烈的受伤感,不能自控地向他人传达这种创伤感,形成“自恋性人格”。具有这种自恋性人格的人,与他人交往困难,易造成人际关系的不和谐,给自己和他人的生活罩上不愉快的阴影,也直接影响自己的身心健康。⑴

林黛玉身上恰恰存在这种自恋性人格。在作品中,林黛玉自恋性人格表现出的种种自恋情绪几乎贯穿于自人物出场到夭折的始终。它是构成林黛玉性格特征的重要成份,并进而成为她人生悲剧的重要原因。

一、自恋,表现为无以复加的顾影自怜

“顾影自怜”一词在《辞海》中被解释为“望着自己的影子怜惜自己。形容孤独失意的样子,也指自我欣赏。”这恰与前面所说的“纳西塞斯情节”相观照。也可以说,顾影自怜正是自恋情结的外在表现,林黛玉正是严重的顾影自怜。以往评论界一直把林黛玉身上的“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小心谨慎等性格特征视为自尊自重和自我意识。其实这并没有全面把握人物深层心理特征。从作品对她举止行动的描写可看出如下两点:

第一,自爱自赏——她膨胀着自己的美丽与聪明。请看下面的描述:

林黛玉……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34回)|此乃对美貌的自赏,又如:

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此时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因见宝玉独作四律,大费神思,何不代他作两首……低头一想早已吟成一律。(17—18回)|此乃在尊长面前的逞才心理,因之于对才华的自恃自赏。林黛玉对自己才华的自恃自赏,在大观园的诗社活动中表现得也很突出。

第二,自怜自哀——她膨胀着自己的不幸与沧桑感。以自爱自赏为根基的自我怜惜自我哀伤是林黛玉心理机制的基本内核,是她顾影自怜的重要表现。请看下面的描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并颓垣。”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又听唱道:“你在幽闺中自怜”等句,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23回)|一段曲子,便可勾起无限联想,怜及自身。另外,秋雨黄昏的触景伤情,也会引起她对自己不幸命运的怜惜与感伤。又如:

那林黛玉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的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29回)|这更是无端无由而又极其典型的顾影自怜了。总之,一应人情事态,自然变迁,都可以因了林黛玉强烈的自我观照而成为她自怜自伤的诱因。林黛玉的自赏自怜最集中的表现还在她的诗词中: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38回《咏菊》)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38回《问菊》)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时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27回《葬花吟》)

类似的诗句俯拾即是,它们是林黛玉敏感的诗人气质、病态的心理特质和超常的自恋情绪的外化,其中寄托着她艾艾的理想、幽幽的感伤,更寄托着她对自己的美质自觉的观照与高扬。从中可见她时刻把眼睛对着自我,细腻地感受自我。欣赏着自我,怜惜着自我,她自觉地把自己浸泡在自爱自赏自怜自伤的混合液中,“对景感怀,凭栏垂泪”,“无事闷坐,泪道不干”成了她的惯常形态,“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成了她的惯性行为。于是,所有的美丽聪明,所有的凄凉不幸在她的主观意识中被成倍地扩大与夸张。这种无以复加的顾影自怜不仅使她的身心健康受到严重影响,其最直接的后果便是落寞感、孤独感的极度膨胀和爱情生活的严重不和谐。

二、自恋,使其人际关系孤独感极度膨胀

人际关系孤独感膨胀是自恋性人格的一大特征。有自恋情结的人严重自我中心,唯我独尊,渴望别人的特殊赞美和特别爱护,因而一般正常的人际关系难以满足他们这种过份的苛求,产生孤独失意之感便势在必然了。对于林黛玉的孤独感问题,以往评论界一向认为这源于她寄人篱下、孤苦无依的客观际遇,所谓“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其实,这是一种误解。与贾宝玉的身世境遇相比,林黛玉自然多了一份幼年丧母少年丧父的不幸,但与史湘云、贾迎春、邢岫烟们相比,她仍然拥有较多的温馨。首先贾府的老祖宗贾母视她为“心肝宝贝”,其次,贾府的几位重要女眷,如王夫人、邢夫人、凤姐、薛姨妈等,也都对她关心爱护。特别是在贾府的各种重大场合中,林黛玉还享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在贾府这个极重礼仪的显赫大族中获得了迎春姊妹尚未得到的殊荣。这些,都足以说明贾府上下对林黛玉的重视。对于贾府对黛玉的态度硬是上纲上线,吹毛求疵,从情从理都是不足取的。

既然如此,林黛玉强烈的孤独、落寞、凄凉、失意之感何来?诚然,客观遭遇的不幸确实在林黛玉心灵上埋下了孤独、哀伤的种子,但必须看到她所以时刻饱受着孤独哀伤的煎煞在于她的自恋情绪使她不自知地将不幸的阴影严重扩大,这点只要看一看“十二钗”中另一位与之遭际相似的女孩儿史湘云,问题就显而易见了。

湘云其实比黛玉更不幸。“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纙丛谁知娇养。”偶尔到姑奶奶贾母这边住住,也不过只是位临时客人,比之林黛玉,她哪有嫡亲的外祖母疊?爱,哪有多情公子的知心知遇朝夕呵护?然而湘云没有那么多眼泪和幽叹,她达观、洒脱且“英豪阔大”。中秋夜。见黛玉又在“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湘云劝道:“你是个聪明人,何必作此形象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还有病,还不自己保养。”相形之下,湘云豁达黛玉狭窄,湘云刚强黛玉脆弱,湘云超脱宽宏,黛玉却时刻不能摆脱心灵的孤独与沧桑感。于是湘云更可亲近,而黛玉则愈发挤进自我孤立的死胡同去了。

这种膨胀了的孤独感,派生出一系列扭曲的、变型的性格侧面——“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林黛玉的“孤高自许,目无下尘”固然有其超凡脱俗之处,但她却使这种超脱极端化、病态化了。突出表现在她从来就以自己的美丽与多才为资本,眼里不容人,极“看不起人”,“专爱挑人的毛病”。湘云就曾回击她“再不放人一点,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比别人好,也犯不着见一个打趣一个。”至于她对赵姨娘“正眼也不瞧一下”,称迫于生计不得不有求于贾府的刘姥姥为“母蝗虫”等,除去用她自己清高去解释,恐怕还有那么点典型的贵贱尊卑分明的贵族气在内吧。自恋情绪破坏了林黛玉的审美心理和审美评价。也扭曲了她的心胸和气量,致使含酸易妒成为她定型的心理特征。第五回就有这一样一段文字:

不想如今忽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许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比黛玉大得人心。便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亦多喜与宝钗去顽,因此黛玉心中便有悒郁不平之意。

在爱情问题上,林黛玉表现的“酸”“妒”更为突出。台湾学者钟起凤甚至把林黛玉与潘金莲并列为中国古典小说中两个“妒”的典型⑴,不无道理。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了一道极其敏感的防线,时时提防着他人的“来犯”。这实质也是在自恋情绪浸泡之下带有病态的自尊自爱,因而必然导致极端的敏感多疑,别人不经意的一句话一种事,她都用尽心思从各个角度去猜忌,一旦感觉有伤“自尊”便“耍小性儿”还击,并不惜伤害别人。如第7回“送宫花”引起的风波,第22回史湘云说出戏子龄官“象林姐姐的模样”引起的风波,第17—18回猜疑宝玉将她赠的荷包送与小厮引起的风波等等。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尖酸刻薄”是林黛玉自恋情绪支配下的惯性行为的顶点,也是她把自己孤立起来的直接因素。因自我欣赏而讥讽他人“不好”而尖酸刻薄;因唯我独尊妒嫉别人的长处而尖酸刻薄;因爱怜自我,维护自我,猜忌他人而尖酸刻薄;又因不能允许别的女孩关心喜爱宝玉而尖酸刻薄。第29回写宝钗回答贾母“史大妹妹有一个麒麟”,探春接说“宝姐姐有心”,黛玉立刻回了句“她在别的上头还有限,唯有在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钟起凤曾指出,“钗的金锁是黛玉一生的心病,她一方面鄙视这东西,另一方面又以自己没有什么配宝玉为憾”。⑵一语道破黛玉出语伤人时的妒嫉心态。

以上种种,足以从整体把握林黛玉人际关系的常态。诚然,在贾府及大观园。林黛玉自有其可贵的任情率真的个性。但目无下尘,小性儿多疑,尖酸刻薄等种种自恋情绪的副产品却又消损了她的个性美,使她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心理学家认为,有自恋性人格的女子,常把自己当成苦难女神的化身。她们以表现自己的神圣和不幸为满足,又不断地扩大且自觉地感受这种优越和不幸,并不断把自己的优越感与痛苦感变相地传达给周力?的人们,使他人感到压抑或痛苦,至少也在心理上产生不愉快。⑶林黛玉正是这样的女子。一方面她时时观照自己的不幸,自觉体验着自己的悲哀,不断进行着自我折磨,即心理学上所谓的“精神自虐”。另一方面,她又不断地把心灵中变形的痛苦以变相的方式向周围的人传达甚至是渲泄,给他人带来不快,即心理学上所说的自知不自知的“虐他”趋向,这使她在怀疑一切、排斥他人的同时孤立自我,在人际关系中永远有难以满足的渴望,永远有难以平抑的怨忿。纵使她从未遭受过任何虚伪与冷漠的待遇也永远不会感到真诚与温暖,也不会给他人带来愉快和温馨。可以断言,在不健康的自恋心态支配下,林黛玉不会也不可能直面命运的挑战,在客观的人生苦难中立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自我,也永远不会有史湘云那份“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唯有我知音”的洒脱与豪迈。相反,伴随她的,只有成倍扩大了的孤独、落寞、悲凉和感伤。

三、自恋,使其爱情生活严重不和谐

林黛玉自恋情绪最严重的后果是造成她与贾宝玉爱情生活的严重不和谐,导致畸型的爱。作为《红楼梦》这部大书的主线。宝黛爱情故事的凄艳、哀婉缠绵、美丽之至,堪称千古绝唱。但以往评论界关于宝黛爱情悲剧两大外因的解释,即“金玉良缘”及封建家长着意破坏却有待进一步商榷。

根据之一:

首先按作者的原意,钗黛二人是作为互补而非对立的形象被塑造的,虽有金玉缘与木石盟两种传说,薛宝钗却不是林黛玉爱情婚姻上的敌人。对此,二十九回中作者有明确交代:宝钗因往日母亲曾对王夫人提过“金锁是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赐的东西独她与宝玉的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幸亏宝玉被一个黛玉缠绵住,心里念念的只挂记着黛玉,并不理论此事。”可见宝钗虽同样可以爱宝玉,却是自知的不作第三者。其次,作者最厌恶“小人拨弄其间”的模式,不可能把他精心塑造的第二女主人公写成拨弄其间的小人。第三,最了解作者创作主旨的脂砚斋也明确提出:“钗玉虽两个,人却一身,请看黛玉死后写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之不谬也。”(42回批语)

根据之二:

从作品中看,贾府上下对宝黛之间的关系早已心照不宣,却从无一人着意干涉。到80回止,贾母对黛玉的怜爱未减分毫,并无娶钗弃黛之意;凤姐无论从迎合老太太或从巩固自己地位的角度出发都不会赞钗抑黛(宝钗作了宝二奶奶对她的地位形成威胁而黛玉作了却不会)出“调包计”这样笨掘的主意;而王夫人固然有倾钗之意,元春娘娘固然有“赐物”的暗示,却也并未构成破坏宝黛爱情的事实。

据脂批透露,在宝玉婚姻酌定之前,黛玉已夭亡了。也就是说,酿成宝黛爱情悲剧的直接原因是黛玉的早亡。那么,既然宝钗不是第三者,封建家长亦没有着意干涉。促使黛玉少年早亡的原因何在?客观上看,生理上的先天不足,父母早逝寄人篱下的不幸命运,外祖母家被查抄罹及包括黛玉在内的每个人等等都是使黛玉苦病交加而亡的外在原因。但必须强调指出,从主观上看,林黛玉的性格特点和弱点即超常的自恋情绪是造成黛玉早亡悲剧的内在根源。前面已经说过,由于自恋而整日纠缠的孤独悲伤之感已在很大程度上损伤了林黛玉的身心健康,而爱情生活上的不和谐,更不断给林黛玉孱弱的身心以重创,而这不和谐的原因不是来自宝玉,恰恰因于黛玉自己那可憎的自恋情结。

超常的自恋情绪,使黛玉对自己的感情百般矫饰,即“矫情”。这也使宝黛关系不正常、不和谐。贵族小姐的高贵身份,“冰清玉洁”的高贵气质,“孤标傲世”的高贵品格,都导致一种神圣不可侵犯而又带有病态的尊严,林黛玉是不会坦率地承认她对宝玉的爱恋与渴望的,林黛玉也决不会允许宝玉对她有丝毫“冒犯”,哪怕这种冒犯只是为了向她示爱。林黛玉曾斥责宝玉“弄来淫词艳曲,学了混帐话来欺负我”,其实她自己对《西厢记》却也满是喜爱;纵使她自己刚说完“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说了一句“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也要被她解作“我成了替爷们儿解闷的了”。这皆因在她看来,宝玉的话对她神圣的尊严是一种冒犯。这种娇情,扭曲了林黛玉的性格,也制约和限定了宝玉表达感情的方式。娇情——试探、再娇情——再试探,造成两人感情沟通过程的迟缓和漫长。其间的种种烦恼、误解就难以计数了。我们并不否认珍视自我的感情,在两性爱情中有较强自我意识是林黛玉这一贵族少女可贵的近代意义之所在,然而令人惋惜的是,“最可爱的长处,恰恰是最可恶的短处的根由”(海涅语)。林黛玉极度膨胀了的自恋情绪,过份的自赏自怜,使他在爱情生活中把种种妒嫉、多疑、小性儿、尖酸刻薄一古脑地渲泄到她的恋人贾宝玉身上,变本加励,淋漓尽致。

没有无私和忘我的爱,不成其真爱,爱情需要爱的双方以互爱精心培护。“情不情”的宝玉是做到这一点了,而“情情”的黛玉却更多地爱恋她自己,自恋情绪的种种副产品,客观上使她自知地磨损、消耗着自己的爱情。她越是试图在宝玉心中占据最无尚的地位,越是每每因不信任、不尊重、娇情等心理弱点而产生无穷无尽的不满足和失落感。她是在自知地品尝自己酿就的苦酒,又自知地把痛苦反馈给宝玉。这是她“自虐”“虐他”心理状态的典型反应。在这一状态下,作为恋人,她给宝玉的体贴与温馨甚少,苦恼、痛楚却甚多。如此看来,即使宝黛爱情有联姻的好结果,两人的婚姻生活也不会幸福。因为婚姻不可能改变林 黛玉的自恋情绪,以上黛玉身上的自恋副产品,仍会向作为丈夫的宝玉身上渲泄,甚至可能更严重。

清人徐瀛在《红楼梦问答》中说过这样一段令人深思的话:“子之处宝钗也将如何?”曰:“妻之。”“处湘云也将如何?”曰:“友之”。“处黛玉也将如何?”曰:“仙之。”钱钟书在《谈艺录》中也指出“佳耦始成而以怨耦终”。保加利亚学者瓦西列夫在《情爱论》中也表达过“顾影自怜者不懂奉献而只会毁了爱情”的含义。的确,如果说宝钗是可以作为妻子造就丈夫的女人,是成功的男人身后的女人,是为婚姻而存在的,而林黛玉则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仙人”,是要人崇奉、使人为之倾倒甚至会为之毁灭的女人,纵使宝黛结姻,也只会是“佳耦始成而以怨耦终”,婚姻的幸福注定不属于林黛玉。既然如此,痛苦的、畸型的、扭曲的爱,必然会严重影响人的身心健康,对于先天不足的林黛玉,则更是在悲剧结局到来之前就已烦恼郁结于心,“缠绵于病榻之间”了。

法国心理学家西蒙娜在《第二性——女人》一书中说过:“自我陶醉者(自恋者)总是以她想象中的自己来表明一切,这样她自己也整个的毁灭”。林黛玉这个中国封建时代聪明、美丽、心性高洁的贵族少女,正是在她那无以复加的顾影自怜中想象着、扩大着自己的美丽和不幸,酿造着、品尝着人生的苦酒,她那先天不足的“病心”终于在她无以复加、彻里彻外的自恋情绪催促作用下,被自己折磨得奄奄一息,并由于客观环境的变迁而最终破碎。她的生命之弦在她“太过”得“可裂金石”的心性之下,芽?然崩断。林黛玉的爱情和人生悲剧就如此酿就了——这是前所未有的社会悲剧,是古今罕见的“任情者”的悲剧,是一个自恋女子的悲剧。

以下再作三点补充。

第一,这里对林黛玉人生悲剧原因的解释,符合曹雪芹的创作主旨。作者塑造林黛玉这一文学典型的确饱醮着喜爱之情,他也许不会自知地挖掘人物身上的现代意义上的自恋情绪,但作为一个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曹雪芹是本着“亲闻亲见,追踪蹑迹、实录其事”的原则创作的,因而他笔下的人物“不虚美,不隐恶”,故鲁迅先生称之为“为亲见闻,为说真实”,“并陈美恶,美恶并举而无褒贬”。可见无论作者怎样偏爱林黛玉这一人物,他的创作主旨也决定了他在赋予林黛玉聪明、善良、率真、孱弱、感伤之殊美的同时,也不会忘记从生活实际出发,“实录”其性格“大善中之不善”(这里借指自恋情绪)。

第二,以往的评论一致把林黛玉当成“封建叛逆者的理想形象加以泣颂,夸张了她的美质而忽略了她的“不善”,即这里所归结的自恋情绪。既然世界上没有绝对纯粹的事物和绝对纯粹的人,作为解读者,我们在考察林黛玉这一美丽纯洁少女形象的时候,也不应忽视这一真理,必须充分挖掘出人物性格当中不那么纯,不那么美的一面,这非但不影响人物的完整,反而在病态性格特征与闪光性格特征的生动交织中,使人物更加真切、可信而有魅力。

第三,全面考察林黛玉的性格特征,充分挖掘其“大善中之不善”,是对这一审美典型的审美价值增重、增厚的过程。林黛玉这一寄托着作者最高审美理想的审美典型,反映了人的全部生动性、丰厚性和复杂性,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

审美典型给人的审美满足是多样的,欣赏者可以从自身需求出发从同一审美对象中得到不同的审美感受。林黛玉这一悲剧审美典型以她特有的“囫囵不解”(脂评17—18回),以她特有的美丽、感伤与自恋情绪,以她身上所笼罩的美的毁灭的浓重悲剧气氛,使人体验到生命的可贵,体验到生存、追求、爱、超越的痛楚与艰难,更在这体验中得到苦涩的审美满足。更有意味的是,不同时代,不同社会的人们,常可以不断地在自己的生活中发现林黛玉的影子,尤其是与之相似有着丰厚天资、聪明、美丽、才华出众的女子,都可产生和林黛玉一样深刻的人生体验,亦可从林黛玉的可欣赏、可同情而不可效仿中,得到深刻的人生警示——从这个意义上说,带有自恋情绪的文学典型林黛玉具有超时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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