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心理障碍

林黛玉的心理障碍

林黛玉的心理障碍

林黛玉

《红楼梦》是一部反映封建社会走向没落的百科全书,它向我们展现了一个广阔的世界 这是一个关于人、人的思想感情和人的生活的世界。这个世界不管表现得多么纷繁和歧异,我们总可以从每个人性格发展轨迹中找到他隐秘的心理变化流程。

众所周知,林黛玉是《红搂梦》中具有民主主义思想萌芽的封建贵族的叛逆者,作者满怀同情地在这个悲剧主人公身上表现其对封建正统势力沉重、伤感、失望的情绪。作为一个悲剧典型,人们往往重视其性格的社会意义而忽视其自身的心理因素。其实,作为一个“人”来讲,林黛玉心理的微妙复杂乃至于异乎寻常,很值得深入剖析。本文试图从心理学角度,来解释林黛玉心理障碍与性格悲剧之间的必然联系。

一  探根究底

儿童、少年时期是身心特别是脑发育的重要时期,所有不利因素皆能干扰、阻碍正常发育,导致这时期特有的身心障碍。这正是探索林黛玉心理障碍的前提和起点。

应该说,童年期是人的一生社会化的关键期,童年期的经验决定人的一生发展。林黛玉本来象《红楼梦》中其他女性们,生活在极度封建化的社会,出身于世袭侯爵的书香门第,但由于母亲过早去世,她没有象一般大家闺秀那样,从母亲那里受到礼教妇德的熏陶和训练。父亲请了家塾先生教她识字读书,又因她身体孱弱,课读也不甚严格,封建礼教和女俗的清规戒律对她影响甚微 结果,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林黛玉闭门读书,随心所欲,胸怀的志向更是偏离了仕途经济她不懂得“三从四德”,不知“随装愚守拙 ,保持着纯真的天性,爱自己之所爱,憎自己之所憎,我行我素,这就首先为她以后的立身处世设下了一个障碍,使她心里时时为看不惯别人并被别人看不惯而感怨愤,一旦步入另一个陌生而又封建的环境,社会变化过于强烈,便无法承受和适应。当她遭遇到所要反对的封建势力压迫和刺激时,便理想幻灭,悲观厌世,由此产生了严重的心理障碍。

儿童期在生理和心理上对家庭的依赖性是一生中最强烈的时期。林黛玉本无兄弟姐妹扶持,又恰恰在这时失去母爱,这在她心灵上植下了悲伤的根源。而父亲又忙于宦途,“冷雨敲窗”、“青灯照壁”的孤寂生活使她过早关闭了通向外部世界的大门,断绝了与他人的交往和外界的联系。幼年丧母的心理创伤,任本性发展的不健全教育,导致了林黛玉自小就有的人世冷漠 与世无争的心理偏离。在《葬花辞》中,她以暮春凋残的桃花自喻,通过“红消香断”、“飘泊难寻”透露出自己的孤立无援,就是最好的写照。

林黛玉的童年,经历的是生离死别,看到的是官场争斗,对于人际关系,不仅缺乏经验,而且有着强烈的偏见.完全凭个人的喜爱和直觉。这种性格最不宜寄人篱下,可是因母亲和父亲的相继去世,她又偏偏不得不依傍外祖母家生活。寄居于声势显赫的荣国府里,她活得很累,精神高度紧张,为抗拒环境势利与恶劣,她自矜自重、警场戒备;她用真率与锋芒去抵御虚伪与庸俗 她孤高自许,目下无尘,以保持自我的纯洁,免遭轻贱与玷染。黛玉初进贾府,作者借她的目光,对许多人物的外形的描写过程中,又突出地刻划了黛玉性格本质;锐利、敏捷、聪慧、冷静。尤其对王熙凤的观察,不仅明显地暗伏着对风辣子的厌恶、反感情绪,而且一眼看穿了凤姐的性格。孤寂的童年生活,使她的观察力如此惊人,也使她有了异乎寻常的心理偏见!

总之,在林黛玉童年一个人的世界里,除了从书本中探求知识,几乎是全封闭的,这就使她既任性又独立。失去父母一方的独生子女所具有的心理障碍—— 利己、自满、无益的反省、过于敏感,神经质和歇斯底里,爱挑剔人的毛病,缺乏进入集体的能力,以自我为中心、想象力过于丰富等等,也是作为一个单亲家庭且又是独生子女的林黛玉难以避免的通病。对于这一些症状,林黛玉虽不是“面面俱到”,却也占了不少。惟如此她才会在周瑞家的送花来时说;“还是单送我一个人呢?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的呢?”并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会给我。”可见孤僻的生活造就了她怪僻性格,不善与人淘通,不鸣则已,一鸣则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毫不顾及后果。

二  风刀霜剑严相逼

最能表现环境对林黛玉逼迫的,奠过于《葬花辞》中“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在“风刀霜剑”般的环境压迫和影响下,林黛玉“孤标傲世偕谁隐?”这也是形成其心理障碍的又一重要方面。

围绕林黛玉的环境,可以说是一张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网。黛玉进入贾府,寄人篱下,毫无地位可言,面对锦衣华服、养尊处优的众人,必然引发自卑自伤感,而黛玉又素来孤高自许,自卑与自傲在其内心矛盾地同在,必然设置为心理障碍。如果我们仔细看一看黛玉身边人物对她的影响,不难看出黛玉心理障碍最终不可挽救的成因。

首先是作为长辈的贾母、贾敬、王夫人和风姐,他们本来应该给失去双亲的黛玉以慈爱、体贴、关怀与温暖,来化解黛玉心灵过早闭合的坚冰,而黛玉在他们身上所感受到的,依然是虚伪 无情、冷酷。这给黛玉所带来的不是扶持而是封建礼教的沉重压迫。

黛玉初进贾府,也曾领略到贾母的亲情,“方欲拜见时,早被她外祖母一把接八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然而,贾母毕竟年事已高,她虽然也宠爱外孙女,并在以后的日子里从生活上极尽体贴:拨丫头、送药探病,不失一片慈祥祖母心肠;而一旦黛玉的精神世界萌芽出逾越封建礼教藩篱的意识,并转化为肆无忌惮的言行时,她便六亲不认,操起了黛玉的生杀大权。当凤姐、王夫人同贾母商议宝玉的婚事时,正是贾母说:“林丫头的乖僻,虽也有她的好处,我的心里把林丫头配他也是为这点子,况且林丫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丫头最稳妥”这一句话,便定了黛玉的终身。而作为黛玉,原是为依傍外祖母而来,失去了这棵遮荫的大树,自卑感便愈显强烈,自然而然地把内心完全封锁起来。她最后对贾母说:“老太太,你白疼了我!”正是内心完全绝望又无可奈何的悲愤之言。她不曾想到平日疼她爱她的外祖母在关键时刻弃她而不顾,使她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这样的境地,更使她的偏激发展到了极致。

封建家族的代表人物贾敬,是黛玉的亲舅,他让黛玉看到的是严肃刻板,不谙风情,绝少亲情。他既是封建势力的维护者,一心钻研仕途经济,其思想必然与离经叛道的黛玉格格不入。而王夫人则又与风姐、薛姨妈站在一起,这样的处境,很明显是虚伪冷酷的。它让黛玉心里的隔膜厚了一层又一层,“秋围怨女拭啼痕,娇羞黯默同谁诉?”(咏白海棠)再无法冲破。

至于凤姐,更是两面三刀的人物。黛玉一早便对其心存芥蒂。但凤姐在贾府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她对宝黛爱情了如指掌,并多次打趣,让黛玉心里迷惑。关键时刻,出谋划策是她,不许透露风声是她,使用偷梁换柱之术的也是她。这样的虚伪狡诈,不能不使黛玉感叹“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了。其次是作为黛玉平辈的宝钗、湘云,她们虽与黛玉一样都是贾府的旁系,都是大家闺秀,但她们却受了封建礼教 温柔敦厚”的教育,自觉地劝诫宝玉走“国贼禄蠹”的仕进之路,无论是生活理想、思想感情、性格特点、为人处世都作为黛玉的对立面而出现。

黛玉一直视湘云、宝钗为情敌,心中时时警惕、提防着这两个人。湘云无意中将黛玉比了戏子,黛玉便大闹了一番,以至湘云亲钗远黛,谓黛玉不及宝钗:“她再不放人一点儿,专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犯不着见一个打趣一个 ”。加上宝玉得到和湘云一样的金麒麟,伺机送给湘云,黛玉心中更是疑云密布,担心宝湘作出风流佳事。若比较两人之门第,黛玉称湘云是公侯的小姐,自己是贫民的丫头,则更要败在湘云之下,这无疑也是黛玉的一块心病。虽则湘云与宝玉并无姻缘,但在封建礼教的卫道者薛宝钗与封建贵族阶级的叛逆者林黛玉之间的几次冲突中,她总是自觉地站在薛宝钗一边,对林黛玉进行“天真豪爽”的露骨攻击。

黛玉之对宝钗,可以说是恨极。从宝钗初来,人多谓黛玉不及,黛玉便有抑郁怨忿之气。而薛宝钗这个人,可以说是大观园女儿群中感情内藏最深的一个。这本是一个被封建的礼教、道德、妇规、培植起来的人物,自然热衷于仕途经济,恪守着作为一个贵族小姐的规范。对上一味讨好奉承、装愚守拙,对下宽厚、豁达大度。与之相比,林黛玉的尖刻、小心眼就更为明显,自然处于劣势。这诚如俞平伯先生所言:“钗黛虽然并秀,性格却有显著不同:如黛玉直而宝钗曲,黛玉刚而宝钗柔,黛玉热而宝钗冷,黛玉尖锐而宝钗圆滑+黛玉天真而宝钗世故⋯ ⋯ ⋯ 一个是封建家庭的孤臣孽子,一个是它的肖子宠儿。”(俞平伯《<红楼梦>中关于“十二钗”的描写》《文学评论》1 963~ 3 2年第4期第26页)

宝钗对宝黛爱情,表面上看来只装没看见,似乎毫无妒意,甚至对黛玉明里暗里把她作为爱情的障碍而怀疑也不器声色,这与黛玉的不谙世事,喜怒形于色相比,又略胜一筹。在这过程中,黛玉愈来愈视宝玉为唯一的精神支柱,一味地患得患失,忧心忡忡。宝钗则处心积虑地上下笼络人心、孤立黛玉。其结果是使黛玉在和宝钗的矛盾斗争中失去了最重要的有利因素—— 人和,而愚而傲而疏,致大众厌弃而不自觉。可怜的是,在“蘅芜君兰言解疑癖”之后,黛玉竟天真地把宝钗当作了朋友。钗、黛关系“密切”了,宝钗明知黛玉不可药医的病因,偏偏奢谈医药配方,从她“只愁我人人跟前失去应侯罢了”的无意漏语中,从她故意拿黛玉取笑儿中,不难看出她“有心藏奸”的险恶。只可惜黛玉的天真已把自己蒙蔽了,这就决定了她在这场婚姻角逐中成为失败者。黛玉时时提防着这两个人,自己在自己心里制造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一身孤寂、一味情急,当众姐妹都远她而亲钗时,便产生了心理挫折。而黛玉的内心痛楚又不会使她如湘云那样一笑置之,如宝钗那样大而化小,而是相反产生一种心理自卫,表现出来,就成了处处不饶人,言辞尖刻,冷嘲热讽。第82回“病潇湘痴魂惊恶梦”正是她一度心理自卫却惨遭瓦解的结果,这时已形成了她的性格悲剧。不仅是长辈,姐妹们都成了毁灭幸福爱情的无情者,黛玉陷于孤立无援的恐惧失望之中,这并不是虚无缥渺的臆症,而是过度忧虑、无法医治的心病的必然反应。

最后是下人的态度,这可以看成是一种社会评价,它对于人的心理健康十分重要。由于某些失实的、误解的、不正确的看法和议论,尤其当它们形成一种社会舆论时,置身其氛围中的当事人可能造成变态心理和难以恢复的悲观情绪。林黛玉虽然是一个贵族阶级的叛逆者,但她,又是一个离不开本阶级生活方式而存在的千金小姐,她过于自爱又不懂得尊重别人,往往把心里的那种寄人篱下的处境和无法倾诉的感情折磨所积淀的怨恨发泄到下人身上,孤高自许、目下无尘,“便是丫头们.也多喜与宝钗玩”,这就使黛玉在下人心中也毫无地位可言。在27回中,红玉道:“若是宝姑娘听见,倒还罢了,林姑娘嘴里又爱刻薄人,心里又细,她一听见了,倘若走露了风声,怎么办呢?”由此可见黛玉是上下人心皆失了。孤立的环境把她与众人隔了开来,而她心里也筑起了一道别人无法逾越的鸿沟。

围绕着黛玉的这三等人.对她所造成的心理障碍,归根到底,是一股强大的封建势力。这三种人,可以说是代表着封建习惯势力的各个等级。故黛玉的心理障碍既是她本身的性格变异,更是社会环境的产物。

人情的冷漠、贾府的衰败、糜烂的生活,可以说是她心理障碍的催化剂。当封建家庭越接近垮台时,这种催化剂就越产生作用.让黛玉面对冷酷凶狠和强悍愈发悲天悯人,无法自拔。正是“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环境,造成了黛玉孤高又郁郁寡欢的性格,而这样的性格,又造成了她内心的闭塞和失衡。如此互相作用,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加剧了病症的发展,这是赢弱的林黛玉所无法承受的。

三  本是多愁多病身

黛玉的悲剧,既是心理悲剧,又与其生理密切相关。现代心理学家一般持这样一种观点:情绪、情感为三种因素所制约 即环境、生理状况和认知过程。其中情绪和情感与有机体的生理唤醒状态有着密切的关系。先从其生理状态看,黛玉自幼多病,第二回中借贾雨村言:“这女学生年又小,身体又极弱,功课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后又有“这女学生哀痛过份,本自怯弱多病的,触发旧病,遂连日不曾上学。”第4回其亲口说:“我自来是如此,自会吃饭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可见其身体极弱。长期忧郁会导致人的身体状况不良,而长期患病,又会导致人的精神忧郁。林黛玉既有先天不足之症,又加上处境悲凉,时时郁郁不欢,必然会导致心病的无法医治。人在情绪状态下,又表现出许多生理反应 激动时呼吸加速、心搏加强,血液含氧量增加。林黛玉常常大喜大悲,从其情态不难看出,突然的惊惧,呼吸会出现暂时的中断,脸色变白,出冷汗。黛玉无意中听到宝玉与宝钗的婚事时,正是如此的反应;而焦虑、忧郁状态抑制胃肠蠕动和消化液的分泌.引起食欲减退,这些例子在黛玉身上不胜枚举。

林黛玉的性格在现代医学上可以称为“失衡 和 趋向性变态”。心理是一架敏感的天平,各种心理效应就象是大小不等的法码放在天平两端形成不同的态势,这综合起来就会形成一定的心理状态,“ 失衡”便是其中的一种。其具体表现为:心神不宁、失魂落魄、痛不欲生、惘然若失;“趋向性变态 则既不疯癫,也无智力缺陷,但个性不稳、脾气古怪、敏感固执、喜怒无常、以自我为中心、好表现等等。这两点加起来就形成了个体的心理障碍。我们不妨将这些病症放在林黛玉身上加以验证。

其一,个性不稳,气来得快,并不计后果。第十七回宝玉从大观园回来,袭人发现宝玉身边的佩物一件不剩了。黛玉听说,过来瞧瞧,果然一件无存,因向宝玉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要我的东西可不能了。”说毕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所烦她的那个香袋,才作了一半,拿过来就绞。宝玉释清后,又自失悔。但当宝玉对其误解略表不满,又要剪荷包,非待宝玉赔礼道歉才能消气如初。再有第26回,宝玉在黛玉前面对紫鹃说:“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共罗帐,怎舍得你叠被铺床。”黛玉当时撂下脸来,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 说完一面哭,一面下床来,往外走⋯ ⋯ ,情绪多变,令人难以揣摸。

其二,以自我为中心,好表现。

黛玉一切以自我为中心,既不会审时度势,也不懂察言观色.她的好表现在第十七、十八回中尤为明显:“原来黛玉安 t;-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律应景罢了。”后又有“黛玉未得展其抱负,自是不快”。充分表现了她想压倒群芳的好胜心。这种心理促使她一直明里暗里地与宝钗较着劲,以至于不顾场合、不留情面。人谓黛玉不如宝钗,她更有悒郁忿忿之意。问宝玉从何处来,当宝玉答从宝姐姐处来时,冷笑道:“我说呢?亏得在那里绊住,不然早飞了来了!”在薛姨妈处,又指桑骂槐道:“也亏你倒听她的,我平日跟你说的,全是耳旁风,怎么她说你就依。”处处不饶人,有时真到了骄横拔扈的地步,怎与人相处?!

其三,心思细密,过于敏感固执。

林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 ,凡事都思量再三,反复盘桓。她初入贾府,“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她去 ”。第二十六回黛玉探宝玉被关在门外,听了晴雯的回答,不觉气怔了,待要高声问她,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味,一面愁,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 ⋯越发伤感起来,不顾苍苔露冷,花经风寒,独立在墙角边花荫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性情的忧郁造成心理障碍,心理障碍又导致性格的怪癖,这不仅是抑郁性气质的特有反应,更是一种性格的极端化、恶劣化。《内经》里有: 精神不进,志意不治,故病不可愈,今精坏神去,荣泣卫除,故神去而病不愈也!”这说明不改变不消除人的心理障碍,病人是难以治愈的。

四  情痴苦泪多

宝黛爱情对于黛玉心理的影响是极深刻的,可以说在她的生活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黛玉的心理障碍发展到了顶点并导致了其悲剧的发生,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是她用情太痴, 占有作为爱情的唯一目的,如同落水者抓住一块浮木般苦苦不放,而一旦失去这快木板,就必遭灭顶之灾。

黛玉堪称情痴情种的典型,曹雪芹写她与宝玉爱情的感情特色,不是卿卿我我、难分难舍之类的欢乐沉醉,而是着重表现了她的伤感愁苦,从宝黛爱情与封建环境的矛盾,表现她内心的牵恋悬念之苦,从她易伤感流泪的痛苦中,表现她对宝玉胆肝相托的痴情,使悲剧情感显得深沉阴郁,具有动人心魄的力量。

黛玉素有爱哭之称,这自然不是一般痴女的“见花溅泪,见月伤怀”,而主要是对建立在共同叛逆思想基础上的自由爱情理想追求而不得的结果,她 真挚炽热的感情去爱着宝玉,但由于封建势力的重压和心理障碍的作祟,又始终保持了多疑的特有心态。她的心伴随着与宝玉爱情的曲折发展,浸泡于愁和悲的泪水中。《西厢记妙语通戏语》一回中,宝玉第一次公开以“戏语”表示爱情,黛玉也最终大胆多情地作了应诺,本来是初恋中激动甜密的欢心事,黛玉却与《牡丹亭》中杜丽娘伤春的词曲发生了感情的共鸣,缠绵悱恻、心动神摇之余,又想起了古人诗词中“流水花谢两无情”,“流水落花春去也”等句,及《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驰,眼中落泪”。黛玉抒发的自然不是琼阁闺女的“闲愁”,而是心灵深处潜在或预感的对爱情疑虑忧伤的自然反应,是对爱情追求痴迷的表现。如果小说一味描写黛玉沉醉爱情的喜悦,就不能如此出色地揭示她真实复杂的感情世界,也不能体现出由于心理障碍而时时挥撤不去的忧愁的阴影,更不能深刻地表现宝黛爱情中民主意识同封建制度抗争的艰巨性。《诉肺腑心迷访宝玉》一回中,黛玉本来怕宝、湘因都有金麒麟做风流佳事,背后察二人这意,不想宝玉当着湘云称扬林妹妹不说经济一类的“混帐话”,黛玉听了顿时疑窦皆开,为素日认定的宝玉这个知已,竟“在人前一片痴心称扬与我”而惊喜不已,但当想到“金玉之论”,想起父母早逝,想起病已渐成,忧虑哀伤重袭心头,为爱情的美满难以实现和红颜薄命而悲叹流泪。小说细腻地展示了黛玉在这一瞬闻变化着的喜—惊叹一悲的特有的复杂心理流程,从而深刻地揭示了心理障碍使其时时不能快乐、思虑过多的特点。

“情同相爱必自伤”,越是互相爱慕、追求,越容易产生嫌隙和怀疑 特别是寄人篱下的黛玉,更是素多猜忌,“或喜或怒,变尽法子试探”。因你也将真心真实精起来,我也将真心真实瞒起来,都只用假意试探,如此“两假相逢,必有一真”,其间琐琐碎碎,难保不有口角。上文所说的“剪荷包”即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把黛玉息得患失的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不单是紫鹃所说的“皆困姑娘小心儿”,更袒露了黛玉被熨热的心受不了一丝的伤害,这足以迫使宝玉珍惜让步,虽然宝黛往往一时不加理会,过后各自心中都会后悔,宝玉主动登门赔礼,造次立下“你死了,我做和尚”的誓言,黛玉也掩饰不住心里头激荡的爱情波澜。

宝黛之对“心事”的窥察,各自都将对方置于“心里人”的特殊地位,且与自己的喜怒哀乐以至命运联系在一起。这对于黛玉,在感情要求上更是不一般。无论是“你怕拦了你的好姻缘”的指责,还是气得伤心大哭剪掉玉上的穗子,外面似乎剑拔弩张,内心却波涛翻滚,正是“一片哭声,总因情重”。

如果说哭,是黛玉平日渲泄哀愁痛苦的基本方式,那关则成了她临终前表示为爱情悲痛欲绝的最高表现。高鹗续写的第九六、九七回中,表现黛玉面临爱情悲剧的现实突然发出的反常的笑,则是她痛极而致心理失常的必然写照。

黛玉从傻大姐中获悉“宝二爷娶宝姑娘的消息后,开始并没有笑而是受疫雷轰顶般的震惊,她在极度悲愤凄怆的感情冲击下,心碎了,以到变得迷迷痴痴,恍恍惚惚,体重脚软,眼睛发直⋯ ⋯ 这些生理反应是其处在绝望这个特有的心态下必然产生的,以至她见到宝玉才笑—— “也不同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并且离开宝玉回潇湘馆时,“仍是笑着”,尽管有些不甚确切,但傻关却是符合黛玉在受到预料之中的致命打击后心理情态变化发展的规律的,它是对数年的心病变成冷酷的现实的透恨、哀绝,是失去爱情理想和生命到达终点的特有情态,是心理障碍导致本性迷惑的下意识的表现。

黛玉吐了一口血心中明白过来以后,“反不伤心,惟求速死”,这反映了黛玉看透人世,以死捍卫纯洁爱情,断送一生悲苦和眼泪的坦然的心境。此时,她毫无牵挂,“质本洁来还洁去”了。

爱情让她的心理障碍发展到了顶点,它对于黛玉的悲剧在生命的终点显示了力量。

写在最后

苏轼在《贾谊论》中指出,贾谊的悲剧是因为他不能“自用其才”,是“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识不足”。当我们对林黛玉的心理障碍初步剖析后,可以看出,撇开一部分社会因素,其自身也象贾谊一样,该负一定责任。张新之在《石头记读法》中也说“《红楼梦》写黛玉处处口舌伤人,是极不善处世,极不自爱之一人,蹈杀机而不觉 ”心理障碍形成黛玉日常的行为、为人处世的态度 促使其性格悲剧的发展。

固然,在那“奈何天、伤怀日、寂寞时 ,曹雪芹在撰写这部伟大悲剧的时候,时代的、阶级的、认知的局限性使他无法对黛玉的心理障碍作出正确的解释,对于其性格悲剧也只能归结到虚无主义和宿命论上。然而,他对黛玉不幸命运的清醒的现实主义关怀,唱出了一曲美的人、美的灵魂被毁灭的挽歌。

老子说:“木强则折”,黛玉性格刚强,心理多变,大观园容不了她,她也绝不去适应大观园。同情也好,惋惜也好,斥责埋怨也好,都不妨碍我们站在这个角度一窥其心理的脉络。

共2页 上一页 1 2 下一页
红楼梦相关
红楼梦人物
红楼梦典籍
红楼梦大全
古诗大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