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形象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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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形象小议

林黛玉

不可否认,在《红楼梦》中,凝聚着作者美好理想寄托的艺术形象,是“诗人”林黛玉。自从《红楼梦》问世以来,林黛玉以她清灵卓异而又多疑多妒的性格特质,在精神生活领域被人倍加赞叹、敬仰,在世俗生活领域又使人唯恐避之而不及。孤独无依的生活境遇,是成就林黛玉性格特质的主要方面。林黛玉爱情和婚姻生活的成与败,也都与她的孤独境遇有关。从黛玉形象的塑造过程中,读者可以窥见存在于作者心目中的一种理想人格,这种理想人格得以产生和保持的孤独环境,以及作者意识到这种理想人格绝不可能在现实中得到保全而感到的深重悲哀。

存在于作者心目中的那种理想人格,是体现在林黛玉性格深处的“独立自由、天真率直”,是未被那个时代的世俗力量所扭曲的自然人格。从作者描绘的黛玉的成长环境中,读者可以看到,成就黛玉这种“理想人格”的,是她的生存环境:孤独无依。作者为世外仙姝的存在安排了一个残酷的理想环境:丧失所有直系亲属,寄人篱下,孤独多病。从接受当时的世俗教育的角度来说,在黛玉的身边,形成了一个教育的真空。正是这个教育的真空,成就和保持了黛玉的自然人格。也正是这个教育的真空,形成和加固了黛玉的悲剧性格,使她终生都被摒弃在世俗的幸福之外。

因孤独无依而形成教育真空,是林黛玉和薛宝钗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生活道路的关键所在。第40回在贾府家宴上行酒令的时候,林黛玉当着贾母、王夫人等人的面,脱口说出两句《牡丹亭》、《西厢记》中的唱词:“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对于当时的贵族少女来说,这可以说是相当严重的失态。第42回宝钗就此郑重向黛玉提出警告。由于这段话对论证本文的观点至为重要,乃不避烦难,引录如下:

宝钗见他羞得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兄弟都在一起,都懒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识字的倒好……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从宝钗的坦白中,读者可以看到:正是由于家长教导的有无和对家庭的责任感的缺失与否,使得幼年时同样聪慧过人、天真烂漫的钗、黛,由于成长环境的不同而分道扬镳,一个朝向世俗的世界发展,一个朝向精神的世界深入。第42回之后的黛玉,经宝钗指教之后,表现出相当明显的回归世俗世界的倾向。这就使读者心有余悸地想到:假如黛玉身边一直有一个“负责任”的直系女性亲属(男性亲属很少进入内庭,对女儿的影响力很小)——母亲或者姐姐,大观园中还能够产生这么一位晶莹剔透、遗世独立的世外仙姝吗?

因孤独无依而形成寄人篱下的生活状态,是林黛玉区别于史湘云的关键所在。湘云虽也自幼失去父母,但她的身后毕竟还有强大的史府。第22回湘云因生宝玉、黛玉的气,赌气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干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可以说,湘云能够保持豪爽坦荡的个性,与她背后的那个史府还是很有关系的。林黛玉在贾府的痛感“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可是,她能赌气说“走”吗?她能走到哪里去?她只有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走人诗词的文字世界,在这两个世界之间泣诉自己的凄苦愁怨。

孤独无依而又体弱多病,使林黛玉可以更大限度地逃避俗务,拥有相对自由的个人情感空间。这样她才有充裕的时间体味感情并凝聚人诗。在诗中,连爱情的感受也可以自由地表达(题帕三首)。”

“独立自由、天真率直”的理想人格,具体到那个时代的一个深闺少女身上,很大程度上,主要通过她在追求恋爱、婚姻的过程中体现出来。正是由于这种不容于那个时代的理想人格的存在,导致林黛玉在恋爱的道路上只能收获爱情而丧失婚姻。

从成就爱情的方面来说,孤独无依的生存状态,为黛玉的爱情提供了理想的场所和心境。因为没有直系亲属的指教与监护,黛玉才得以与宝玉忘形地亲呢,相对自由地发展他们之间的爱情。第19回“意绵绵静日玉生香”的场景,让我们充分感受到宝黛之间天真无邪的亲呢无忌(薛姨妈入住潇湘馆后,此种情景当永不会再有)。

孤独无依的生存状态,拉近了宝黛之间的心理距离。宝玉自命是黛玉的“保护神”,时时关心黛玉的身体,处处引人称赞黛玉的才华。一般来说,男人会爱上让自己产生强大感的女人。每次来到贾府都有一群史府仆人护送、自身又生性豪爽的湘云让他敬畏,如对好友,是共同淘气的伙伴。母兄俱在身边的宝钗本来年龄就长于他,又处处以教导人的姿态自居,她的所做所为只能得到贾府长者和所有与她的爱情无关的人的欣赏与拥戴,同时又只能增加她和宝玉之间的心灵距离。而黛玉呢?孤独无依的黛玉屡屡感觉自己受到了宝玉的“欺负”。她受“欺负”的感觉并不是所来无因。比较而言,宝钗有母兄,湘云身后有一个强大的史府。宝玉就是想对她们轻薄,也会产生不自觉的顾及与犹疑。为什么只有林妹妹可以任由他亲昵呢?读者往往只看到宝黛的两小无猜、亲密无间,却忽视了宝玉潜意识中的另一重心理根由:林妹妹是无家可归的,无论他怎么对待她,也不会因此造成任何过于麻烦的后果。黛玉屡次与宝玉斗气,以眼泪来捍卫自己作为一个女孩子的尊严,并不完全是出于初恋期情人之间情绪的“阴晴无定”,黛玉受“欺负”的感觉是对的,她在宝玉心中失去了妙龄少女高不可攀的尊严。但她的失去是有补偿的:她得到了宝玉深沉诚挚的爱情。

从丧失婚姻的角度来说,正是孤独无依的生存状态、世俗教育的缺失,使成长到青年初期的黛玉一步步失欢于家长,在这些能够左右宝玉婚姻的人面前丧失人选的资格。第42回之前,黛玉在与宝钗的争锋之中,屡屡当众有失态和失言的表现,这些都应该被贾母王夫人等看在眼里,记在心中。第54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可以说是针对黛玉在第40回中的失言而发出的严厉的指责。王夫人峻责金钏“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第30回),痛恨模样肖似黛玉的晴雯的“狂样儿”(第74回),流露出压抑在心头的对黛玉的“轻狂”表现的严重不满。

黛玉进入青年初期不久就结束了生命。或许作者不知该怎样描写婚后的黛玉?她应该是不容许宝玉的博爱的。这一点可以和王熙风的命运相互参照。当时的妇德要求王熙风与尤二姐、秋桐、鲍二家的等和平共处。嫉妒、独霸丈夫,是熙风一桩显著的罪恶:张华事件是贾府被抄的导火索之一。无论如何,读者都很难想象黛玉婚后如何与袭人、晴雯(假如不遭难早死的话)、也许还有紫鹃(按照熙风与平儿所代表的当时的惯例)平分宝玉。何况尤二姐、秋桐之类的人还会随时出现。

要想不违背黛玉的性格逻辑,又不损害黛玉轻灵美好的艺术形象,作者只有安排黛玉早死,不进入当时的婚姻生活。在孤独环境中成长,又匆匆在孤独环境中凋谢,是世外仙姝的唯一来路和去路。大观园中的世外仙姝的动人形象,只能产生于孤独无依、寄人篱下、体弱多病的生存状况,只能维持在青年初期、嫁人之前,这是生活于那个时代中的作者的最清醒的认识和最彻底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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