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语言特色之一

林黛玉语言特色之一

林黛玉语言特色之一

林黛玉

在《红楼梦》中,作者常常通过人物之口,来评论人物语言的鲜明个性和艺术特点,而这一点留给广大读者的印象尤为深刻。在第四十二回,薛宝钗就曾这样来评价王熙凤和林黛玉的不同语言风格:  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1](P365-366)。在薛宝钗看来,“凤丫头”和“颦儿”二人都是很有口才的,但是二人的语言又各有特点。“凤丫头”的语言归根到底是“市俗取笑”,虽然说出话来显得很诙谐风趣,生动活泼,但难免俗气,不够文雅。而“颦儿”使用的则是一种很清新、雅致的语言,这是因为她善于运用“春秋”的法子,把那市俗的语言,进行了一番艺术加工和制作,能够“撮其要”、“删其繁”,而且还进一步“润色”和“比方”,使之更加凝练,更加形象,更加含蓄,因而更富于艺术性。她对王熙凤和林黛玉的不同语言风格的说明,不仅是极为形象生动的,而且也是极为贴切准确的,同时她自己的话也说得非常巧妙,个性十足。关于王熙凤的语言风格,本文不想进行探讨。这里就让我们听一听林黛玉的这张“促狭嘴”是如何运用“春秋”的法子,经过一番“撮要”、“删繁”、“润色”和“比方”说出她那“一句是一句”的话吧。

(一) 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在《红楼梦》第八回中,贾宝玉在午后到梨香院去看望薛姨妈,便与薛宝钗互看他们佩戴的通灵宝玉和长命金锁,还闹着要吃薛宝钗的“冷香丸”,就在这时——  一语未了,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走了进来,一见宝玉,便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座,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1](P81)这分明是林黛玉因看到贾宝玉和薛宝钗在一起很亲热,从而产生了一种嫉妒的心理,但她却反而说什么:“我来的不巧了!”并且还进而解释说:“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好像她并不愿意和贾宝玉在一起。薛宝钗或许听出了林黛玉的话外音,于是便追问林黛玉,没想到林黛玉却说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来着,岂不天天有人来了?”她一口气说出了八个“来”字,并且说得巧妙自然,左右逢源,滴水不漏,让薛宝钗听了也实在是无可奈何。特别是“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的一句反问,似乎又有点使薛宝钗陷于窘迫的境地,从而流露出她因善于辞令、巧于辩解而产生的一种十分得意的神态。林黛玉能言善辩、口齿伶俐的语言才能,在这一个片断中被表现得非常突出。

(二) 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

    还是在这一回里,薛宝钗因见贾宝玉要吃冷酒,便笑着对他说:“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贾宝玉一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把酒暖了再饮。而在一旁的林黛玉则磕着瓜子儿,只抵着嘴笑。恰在这时——

    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专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他:“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他费心,那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的笑两阵罢了。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回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们记挂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说就看的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的从家里送个来。不说丫鬟们太小心过馀,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1](P82)

这里林黛玉的话同样说得非常巧妙,有很多话外音。林黛玉本来是因为贾宝玉听了薛宝钗的劝告,放下冷酒,换了热酒来饮,而产生一种嫉妒和醋意,但是她并没有把这种心态直接表现出来,而是巧借雪雁送手炉一事而变相地发泄出来。贾宝玉明知林黛玉的话是冲着自己来的,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去回敬,只好以笑相对罢了。薛姨妈或许没有看出个中奥妙,认为林黛玉不该怪罪雪雁,于是林黛玉又对薛姨妈说,怕是因送手炉而小看了姨妈家,或让人以为她为人轻狂。这一回答也很机敏和巧妙,既自然又得体,让薛姨妈也看不出什么来。这种含沙射影、指桑说柳的借题发挥,的确把林黛玉的这张“促狭嘴”表现得极为突出,所以薛宝钗说林黛玉:“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而这正如薛瑞生先生在《红楼梦谫论》中所说:“这种棉里藏针和借槌敲鼓的机锋,将黛玉初恋时期那种心怀酸嫉而又小心试探的心情写得入木三分。”[2](P360-361)

(三) 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

       在第十九回中,贾宝玉闻到一股幽香,却是从林黛玉袖中发生,闻之令人醉魂酥骨,便问林黛玉这香自何而来。林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贾宝玉知道林黛玉的话是有所指的,便伸手向林黛玉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没想到当贾宝玉刚住了手,林黛玉又问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贾宝玉不理解。林黛玉便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1](P172-173)这时贾宝玉才听明白林黛玉的话中之意。这段对话写得轻松活泼、诙谐有趣。贾宝玉提到一个“香”字,十分敏感的林黛玉便因此而联想到薛宝钗的“冷香丸”来。林黛玉的“香”是一种来自身体内的奇香,连她本人也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因贾宝玉说林黛玉这香“气味奇怪”,于是林黛玉便以“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来对答,这便很自然地使读者联想起第七回中,薛宝钗曾亲口对周瑞家的说,她的“冷香丸”是根据一个秃头和尚给的海上方和药引子而制成的一事来。林黛玉所说的“罗汉”、“真人”,便是由此而来。人家薛宝钗有亲哥哥可以帮助弄了特殊的“花”、“朵”、“霜”和“雪”,精制成那“冷香丸”,我林黛玉哪里有什么“亲哥哥亲兄弟”。既然你贾宝玉有那块通灵宝玉,人家薛宝钗就有那枚长命金锁可以相配今日人家薛宝钗又有了“冷香丸”,你贾宝玉就没有“暖香丸”去相配吗?自然,这又是情窦微开的林黛玉向贾宝玉发出的一次试探。但是这位林妹妹却把话说得很巧妙,其中转了很多的弯儿。她既警告了贾宝玉不要再见了姐姐忘了妹妹,又不把话说得直来直去,而是曲径通幽,言外见意,具有很强的艺术性。

(四) 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

    上面所谈,基本上都是林黛玉针对贾宝玉所说的话。林黛玉这张“促狭嘴”,有时还直冲着薛宝钗而来。如第二十九回:

    宝玉在楼上,坐在贾母旁边,因叫个小丫头手捧着方才那一盘子贺物,将自己的玉戴上,用手翻弄寻拨,一件一件的挑与贾母看。贾母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怎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头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越发留心。”宝钗听说,便回头装没听见。宝玉听见史湘云有这件东西,自己便将那麒麟忙拿起来揣在怀里。一面心里又想到怕人看见他听见史湘云有了,他就留这件,因此手里揣着,却拿眼睛瞟人。只见众人倒不大理论,惟有林黛玉瞅着他点头儿,似有赞叹之意。宝玉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又掏了出来,向黛玉笑道:“这个东西倒好玩,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带。”林黛玉将头一扭,说道:“我不希罕。”宝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说着又揣了起来[1](P259)。

    史湘云的金麒麟、薛宝钗的金锁,在某种程度上都对宝黛的“木石姻缘”构成了威胁。林黛玉不止一次地因薛宝钗有那样一枚金锁而向贾宝玉投以微讽,这已拿贾宝玉没有办法。今日不仅又来了一位相貌、才气均可匹敌薛宝钗的史湘云,而且她又佩戴着一只金麒麟,这自然让林黛玉不得不防。薛宝钗一般是口上不说,常常显得对很多事情都浑然不觉,但是史湘云所戴的那只金麒麟,她恐怕早已记在了心上,甚至就连它的形状和大小,也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当贾母说“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的时候,薛宝钗便回答说:“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薛宝钗的答话,立刻引起了人们的反响。探春说:“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而林黛玉则冷笑一声说了一句:“他在别的东西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探春的话,应该说是对薛宝钗记忆力强的一种由衷赞美,当不会还有别的意思的。而林黛玉的话则是借题发挥,旁敲侧击。说薛宝钗专门留心别人身上佩戴的东西,这的确是有感而发的。这就等于说,薛宝钗早就看到了贾宝玉的通灵宝玉,她便因此也有了长命金锁通灵宝玉的字是“莫失莫忘,仙寿恒昌”,而她的长命金锁上的字则是“芳龄永继,不离不弃”[1](P80-81),而这一切她薛宝钗早已刻在了心上,是决不会忘记的。而后来,又来了一位史湘云,自然史湘云所佩戴的金麒麟又引起了薛宝钗的注意,同时也引起了薛宝钗的担心。谁会想到,薛宝钗的这种心理,却被这位好用“春秋”法子的林黛玉给委婉含蓄地点了出来。薛宝钗如果反击林黛玉,这样会对自己很不利,于是她又一次用她的看家本领——浑然不觉的做法即装做根本未听见给掩饰过去了。在这一个片断中,胸无宿物、心地直率的贾宝玉原来并不知道史湘云有这件饰物,当林黛玉把话点破后,他便拿着这只金麒麟观察别人的反映,因见林黛玉因此事多心,他便想把它给林黛玉,没想到林黛玉只以“我不希罕”四个字,冷冷地回答了他。而这又一次印证了前面林黛玉所讲的话直冲着薛宝钗去的真正用意。

(五) 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

    在第三十四回中,贾宝玉挨了贾政痛打之后,薛宝钗素知哥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调唆了人来告宝玉的,谁知又有袭人也这么说,薛宝钗越发信以为真。薛姨妈因此便训斥薛蟠,并说:“连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说的,难道他也赖你不成?”薛宝钗又进而劝薛蟠:“是你说的也罢,不是你说的也罢,事情也过去了,不必较证,倒把小事弄大了。我只劝你从此以后在外头少去胡闹,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处大家胡逛,你是个不防头的人,过后没事儿就罢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干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干的,不用说别人,我就先疑惑。”于是三人便争吵起来。薛蟠见薛宝钗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她回去,这样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拿起话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前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她。”话未说完,早把薛宝钗给气坏了。她满心委屈气忿,待要怎样,又怕她母亲不安,少不得含泪别了母亲,各自回来,到房里整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来,也无心梳洗,胡乱整理整理,便出来瞧母亲。林黛玉可巧独在花阴之下,见薛宝钗无精打采地去了,又见她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1](P295-296)薛宝钗分明听见林黛玉刻薄她,因记挂着母亲哥哥,并不回头,一径去了。其实薛宝钗是因为受了薛蟠的委屈才哭的,并非因为心疼贾宝玉。可是一心爱着贾宝玉的林黛玉却误解了薛宝钗。在林黛玉看来,薛宝钗跟自己一样,因悄悄地爱着贾宝玉,今日见贾宝玉被贾政痛打后,心疼贾宝玉,才眼中带着泪痕,这样无精打彩。

    林黛玉心中的确是爱着贾宝玉的,贾宝玉遭打后,她无限悲伤,无比痛苦,格外心疼,不知流下多少泪水,乃至于因为眼睛已哭得像桃儿一般,怕人拿她取笑开心,最后来探望贾宝玉,并且听见有人来,便三步两步转过床后,悄悄出后院而去。林黛玉最担心的莫过于所谓“金玉良缘”,她以自己之心度薛宝钗之腹,认为薛宝钗也必定因心疼贾宝玉而哭得如此伤神落魄,所以她便用刻薄的语言来奚落薛宝钗。林黛玉这样来刻薄薛宝钗,其中还有另一个原因。在第二十五回中,贾宝玉和王熙凤因赵姨娘和马道婆合伙施魇魔法暗地加害而身患重病,几乎死去,后来得到癞头和尚救治而痊愈。当听到贾宝玉醒过来之后,别人还未开口,林黛玉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回头看了她半天,嗤的一声笑了出来。众人都不会意,惜春问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薛宝钗便笑了笑说:“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一听,不觉地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些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1](P225)一面说,一面摔帘子出去了。这说明薛宝钗也时刻关注着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关系。她对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如果有了机会,她也会予以嘲讽的。因为话说得非常巧妙,毫无思想准备的林黛玉不能与之对答,只好怪薛宝钗跟凤姐学耍贫嘴,接着便一走了之。

    因为林黛玉在贾宝玉省事后激动地念了声“阿弥陀佛”,薛宝钗便在众人面前以如来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来打趣,这在林黛玉的心中留下了很大的阴影,所以在后来贾宝玉挨打后,别人都争先恐后地去看望贾宝玉,而林黛玉却最后去,听见有人来便迅速离去,因为她的眼睛已哭得肿得像桃儿一样,怕人们再取笑她。而当她看到薛宝钗脸上也挂着泪痕,便以为薛宝钗也和自己一样是为贾宝玉而心疼落泪。或许林黛玉此时又想起了上一次薛宝钗对自己念佛的讥讽,所以便说了一句“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的刻薄话来,用以回敬薛宝钗。对薛宝钗的打趣,当时林黛玉虽无法予以有力的回击,但她毕竟还是说薛宝钗耍贫嘴,并一摔帘子出去了。而对林黛玉的刻薄话,此时薛宝钗并未回敬一句,而是头也不回,一径走了。薛宝钗上次的话虽不无讥讽意味,但毕竟是以打趣为主,并不尖刻而林黛玉此时的话却说得非常尖刻,毫不留情,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讥刺挖苦之意甚明。从中也是可以看出对二人不同的性格特征,作者把握得是很准的,注意了他们相近风格语言的细微差别,而这一点尤其见功力。

(六) 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

    林黛玉不仅在同贾宝玉、薛宝钗的对话中常使用这种略带讥讽意味的语言,而且对史湘云,有时她也使用“春秋”法子,显示出她那张“促狭嘴”的威力来。在第三十一回中,史湘云给袭人等四个丫头带来了绛纹石的戒指儿,林黛玉怪她上次打发人给她们送来时不一起送来,并说史湘云“真真你是糊涂人”。于是史湘云便解释说,一是怕给了丫头的东西跟小姐的弄混了,二是怕送东西的人不知道丫头的姓名给弄错了。接下史湘云便把四枚戒指放下,说道:“袭人姐姐一个,鸳鸯姐姐一个,金钏姐姐一个,平儿姐姐一个:这倒是四个的,难道小子们也记得这么清白?”众人听了都笑道:“果然明白。”贾宝玉便接着说:“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没想到贾宝玉对史湘云的赞美,立刻便遭到了多心而又敏感的林黛玉的讥讽:“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1](P276)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薛宝钗一枚长命金锁已使林黛玉放心不下,现在又多了一只史湘云的金麒麟,这不能不使林黛玉产生疑惑。何况这时贾宝玉偏又在众人面前夸赞史湘云会说话,于是林黛玉立刻警觉,一股酸嫉之意顿时涌上心头,这样她便甩出一句“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这样冰冷又带着刺儿的话来,表面上是刺向了贾宝玉,其实那矛头是对着史湘云的。而这和第二十九回,林黛玉讥刺薛宝钗记得史湘云有个金麒麟的那番话,可谓异曲同工,各臻妙境。可见,林黛玉这张“促狭嘴”的确是够厉害了。

    通过对上述几例的分析,我们完全可以看出林黛玉在语言运用上确实具有很杰出的才能。她那张特有的“促狭嘴”是不肯饶人的。她的话有时说得诙谐风趣,有时是咏桑寓柳,有时则是反面“春秋”,有时则“说出来一句话,比刀子还尖”[1](P83)。

    就这一点而言,在整个《红楼梦》中,似乎还无人可与之相比。脂评曾就林黛玉因贾宝玉听薛宝钗之劝饮热酒而奚落了贾宝玉,而后又巧答薛姨妈的那一片断批道:“因此一解,真可拍案叫绝,足见其以兰为心,以玉为骨,以莲为舌,以冰为神,真真绝倒天下之裙钗矣!”[3](P185)高度赞美了林黛玉的语言艺术,也说明了这位批评者在语言艺术方面是很有鉴赏力的。林黛玉这张“促狭嘴”固然可以常常使她在唇枪舌剑中立于不败之地,但这也的确使她得罪了上上下下的很多人,因而使她在贾府中日益显得地位孤危。她那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的独特个性,再加上她生就这张从来不肯饶人的“促狭嘴”,又不时运用“春秋”的法子,对语言进一步“撮要”、“删繁”、“润色”和“比方”,说出了那“一句是一句”的话来,则更使得她显得越发孤寂。以此处彼炎凉之世态,林黛玉可谓难乎其难矣!呜呼,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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