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楼梦》 旧稿为石兄所作”说驳议(一)

“《 红楼梦》 旧稿为石兄所作”说驳议(一)

戴不凡同志在以《 揭开〈 红楼梦〉作者之谜》为总题目的两篇文章(见《 北方论丛》 一九七九年第一期、第三期)中,对《红楼梦》 的著作权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红楼梦》 是曹雪芹“在石兄《 风月宝鉴》 旧稿的基础上巧手新裁改作成书的”。就是说,曹雪芹只是《红楼梦》 的改写者而不是原作者,石兄才是《红楼梦》 旧稿《 风月宝鉴》 的真正作者。这个原作者石兄是何许人呢?戴不凡同志说,“旧稿作者石兄是曹荃次子(?竹村)”。这位“被称为石兄、自称为石头”的“曹竹村”,生于康熙三十年左右,曾“过继给曹寅”,在曹家败落后出家当了和尚。“《风月宝鉴》旧稿实是曹雪芹叔辈石兄(?竹村)的一部带自叙性质的小说。”

《 红楼梦》 是曹雪芹在他人旧稿基础上改作成书的说法,并不是什么新发现[1],但是,过去的这类说法大都语焉不详,又多系根据传闻臆断,并没有拿出什么证据,而且就连原作者为何人也说不清。戴不凡同志则不同,他的这两篇文章,列举了一系列的“外证”“内证”,来证明曹雪芹是改作者而非原作者,同时,又给被他确定为原作者的、“被称为石兄、自称为石头”的“曹竹村”考证出那样一份颇为具体的履历,这就很引人注目了。但是,只要认真考察一下有关材料,就可以发现,戴不凡同志的“《红楼梦》旧稿为石兄所作”的说法是完全站不住脚的,他所发现的这位自称为“石兄”、创作《 红楼梦》 旧稿的“曹竹村”,不过是一位乌有先生。

戴不凡同志查找这位旧稿作者石兄首先是从脂批下手的。他说.“‘石头’不是曹雪芹,首先,这可以从朱墨灿然的一系列脂批中得到有力的证明。”然后,他举出三条脂批来作证,现照录如下:

第五回警幻向宝玉介绍曲子时,“若非个中人”句下戚本小双批云― 甲戌本作朱旁批,( )中为异文;

极妙(三字要紧)互不知谁是个中人?(多:宝玉即个中人乎?)然则石头亦个中人乎”?作者(多:“亦系个中人乎?”无下面“与”字)与观者亦个中人乎?

又曲子首句,“开辟鸿蒙,谁为情种”句下戚本小双(甲戌朱旁)批云:

非作者为谁?—— 余曰:亦非作者,乃石头也。

又第二十回宝玉道.“我也是为的是你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句下,戚、庚两本同有小双批云:

此二语不独观者不解,料作者亦未必解,不但作考未必解,想石头亦未必(不)解。― 不过述宝林二人之语耳! ― 石头既未必解,宝林此刻自己亦不解。― 皆随口说出耳!若观者必欲要解,须自揣自身是宝林之流,则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宝林之流,则不必求解矣。万不可将此二句不解,错认宝林及石头、作者等人。(“- ”中的话为批旁之批)

引出这三条脂批后,戴不凡同志说。“这三条(不止三条)脂批的批者思想(或观念)上,‘石头’与‘作者’明明是两个人”, “石头是石头,作者是作者”,从而断定这三条脂批中的“石头”指的是旧稿作者“石兄”,而不是曹雪芹。

我们认为,这三条脂批中的“石头”,确实象戴不凡同志所说的,不是指曹雪芹,但又确实不是象戴不凡同志所说的,是指什么“旧稿作者”,它指的不过是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要说清楚这个间题,是要费一番唇舌的。这要先明确顽石与贾宝玉及贾宝玉脖子上那块通灵宝玉的关系,需要把这三条批语和脂批中有关“石兄”“石头”的全部批语联系起来进行考察。戴不凡同志仅仅拿出三条有关“石头”的脂批,只能使问题增加混乱。

根据甲戌本的交代,青埂峰下的顽石幻形入世后,就是贾宝玉出生时口衔的那块通灵宝玉。贾宝玉是神瑛侍者转世,瑛者,假玉真石也,那块通灵宝玉又是贾宝玉的命根子,所以贾宝玉实质就是顽石的化身。而“楔予”中谈到本书来历时,说此书是顽石记述自己“幻形入世”亲自经历的一段故事。正是基于这一共同点,脂批中“石头”或“石兄”既用来称谓贾宝玉,也用来称谓顽石或通灵宝玉,还用来称谓作者。据我们初步统计,脂批中提到“石头”“石兄”的批语共三十条,其中“石头”或“石兄”用来称谓贾宝玉的有十条[2] ,用来称谓顽石或通灵宝玉的有十二条[3] ,用来称谓作者的有八条[4] 。戴不凡同志所举的三条批语和其他二十七条脂批的不同之处在于.那二十七条脂批,“石头”或“石兄”字样是单独出现的,联系书中正文,其指代的对象非常容易看出。而这三条,“石头”与“贾宝玉”及“作者”同时出现,粗粗看来,使人不免多少有点迷离倘恍之感。但是,只要联系《红楼梦》的艺术构思,这三条批语中“石头”之所指乃是那块顽石,还是可以明显地看出来的。戴不凡同志所举的第二条,即“开辟鸿蒙,谁为情种”句的批语:“作者为谁?余曰:亦非作者,乃石头也。”这“石头”即指青埂峰下的顽石。因为《红楼梦》 中许多人物和地名采取了“隐语瘦词”,青埂,“情根”也,青埂峰下的顽石,乃青埂石即“情根石”也。它又是女娲补天所剩,所以脂批在“开辟鸿蒙,谁为情种”句下写了这样的批语。戴不凡同志所举的第一、三条两条批语,说起来稍稍麻烦一点。但为了弄清阿题,只好不惮词费,略加辨析。按照《红楼梦》中的描写,贾宝玉虽是石头化身,但二者有“身前身后”的差别。用《红楼梦》 中的话来说,就是“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亲就臭皮囊”,生活在“风流富贵乡”的贾宝玉和被女娲剩在大荒山青埂峰下的顽石,二者毕竟不能划等号。“粉溃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顽石入世后即为尘世中人贾宝玉,他对神瑛侍者入世前的经历已没有记忆,这有神凡之别。脂砚斋的这两条批语,正是着眼于石头与贾宝玉这一差别而写的。

戴不凡同志所举第一条关于“个中人”的批语,是针对警幻对贾宝玉说的《 红楼梦十二支曲》 “若非个中人,不知其中之妙”而批的。《 红楼梦》 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写了贾宝玉的一个又长又离奇的梦。曹雪芹写贾宝玉的这样一个梦境,主要是出于结构上的需要。因为《红楼梦》人物众多,情节复杂,在结构上需要有一两回笼罩全篇、提纲掣领式的文字。作者通过这一梦境,对贾家的命运和金陵十二钗的遭际作了总的暗示。警幻所谓“其中之妙”,实际就是指《红楼梦十二支曲》对于贾府、宝玉和金陵十二钗命运的概括和暗示。所以演唱十二支曲后,警幻见宝玉“无甚趣味”, “因叹痴儿竟尚未悟”。这段脂批对警幻的话下了批语,意思是说:“个中人”三字很重要,不是“个中人”,是不会知道十二支曲咏叹和感怀的具体内容的。但不知谁是“个中人”,当时听曲的宝玉是“个中人”吗?作为宝玉“前身”的顽石也是“个中人”吗?作者也是“个中人”吗?观者也是“个中人”吗?第三条批语是针对贾宝玉对林黛玉剖白自己的爱情的两句话“我也是为的你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而批的。这两句话并没有什么神秘的意味,但是脂砚斋总是念念不忘神瑛与绛珠在灵河岸边的那段“宿缘”,又写下了这段迷离倘恍的批语,意思是说。这两句包含着无限深曲委婉的真情擎意的话,其中的深意,不但观者不能理解,大概作者也未必理解,不但作者未必理解,想来顽石也未必理解,不过如实记述宝黛二人之语罢了。作为宝玉前身的顽石是知道他与林黛玉前身绛珠仙草的“宿缘”的,顽石既然尚不理解这两句话,宝黛二人自己此刻为尘世中人,当然也不理解这两句话的神秘的深意,都是随口说出罢了。至于观者要想理解这两句话,须自己揣度一下,自己如果是宝、黛那样的“情痴情种”,那么这两句话可以洞然而解,若自己不是宝黛一流人物,则不必求解,因为你也理解不了。但万不可因为自己不解,就错怪宝黛、顽石和作者。如果按照戴不凡同志所说的那样,这里的“石头”指旧稿作者“石兄”,那么请问.“石头既未必解,宝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这一句该如何解呢?戴不凡同志在这句中的“石头”二字下不加重点号,意思是此处“石头”之所指与前后两处加重点号的“石头”之所指不同,不是指《风月宝鉴》 “旧稿作者”,那么请问,同一条批语中同一词语所指称的对象竟然不同,难道是脂砚斋胡涂了吗?另外,顺便指出,戴不凡同志又从这段批语中把“不过述宝林二人之语耳”和“皆随口说出耳”两句划出来,定为“批旁之批”,这样胡乱点断,根据又是什么呢?

曹雪芹把贾宝玉安排为顽石转世,表现了他的愤世嫉俗之情。所谓宝黛爱情的前世“宿缘”,这也是一种艺术虚构,连作者自己在书中也作过暗示。当然,这一安排,也多少流露了作者思想中的宿命论的消极因素,但这不是主导的倾向。当曹雪芹一旦进入对人物性格遭际的具体描绘时,他给我们展现的是尘世中的活生生的个性,是具体的现实的社会和人生。曹雪芹通过宝黛爱情悲剧的描写,对封建末世的黑暗和封建礼教吃人的罪恶作了优愤深广的批判,而不是宣扬“宿世姻缘”的神秘主义。思想水平远远落后于曹雪芹的脂批者们,头脑中总是丢不开顽石“幻形入世”的神话,忘不掉“木石姻缘”的前世根由,所以批下了上述又是宝玉又是石头这样迷离徜恍的批语,极力渲染神秘主义的气氛,这是不奇怪的。可是戴不凡同志对这种迷离倘恍的批语不加分辨,却把它们拿来作为有一个“旧稿作者石兄”的“有力证明”,这就不能不令人诧异了。

我们认为,要用脂批来证明是否有一个不是曹雪芹的“旧稿作者石兄”。应当考察的是用“石头”“石兄”称谓“作者”的脂批,研究确定这类批语的“石头“石兄”所指是谁。这样的脂批有八条,仅举三条如下.

第十九回,写宁府演戏,“锣鼓喊叫之声,远闻巷外”,庚辰本夹批.

形容克剥之至,弋阳腔能事异炙。阅至此则有如耳内喧哗,目中离乱。后文至隔墙闻“袅睛丝”,数曲,则有如魂随笛转,魄遂歌销。形容一事,一事毕真,石头是第一能手炙。

第十六回,贾琏、王熙凤谈论迎接元春省亲一段,庚辰本眉批:

自政老生日用降旨截住,贾母等进朝如此热闹,用秦业死岔开,只写几个如何,将泼夭喜事交代完了。紧接黛玉回,琏凤闲话。以老姐匀出省亲事,其千头万绪合笋连贯,无一毫痕迹。如此等是书多多,不能枚举。想(石)兄在青埂峰经锻炼后,参透重关至恒河沙数,如否,余曰万不能有此机括,有此笔力,恨不得面问果否,叹叹,丁亥春,畸笏叟。

第二十七回,写黛玉葬花,庚辰本眉批。

开生面,立新场,是书不止“红楼梦”一回,唯是回更生更新。且读去非阿颦无是佳吟,非石兄无是章法行文,愧杀古今小说家也。畸笏。

在脂批中,直称作者如何如何的批语近百条。彼处批语都称“作者”,独此八处却称“石兄”,这里的“石兄”是否另有所指呢?我们觉得,这才是确定“石兄”是不是指曹雪芹的关键,因为这八条脂批谈的才是作者问题。戴不凡同志要用脂批来证明有一个“作者石兄”,然而对用“石兄”称谓作者的脂批讳莫如深,这是为什么呢?关键是因为这八条脂批中的“石兄”指的是曹雪芹。甲戌本《凡例》中说:“是书题名极多,《 红楼梦》 是总其全部之名也,又曰《 风月宝鉴》 ,是戒妄动风月之情,又曰《 石头记》 ,是自譬石头所记之事也。”这就明确指出“石头”是作者“自譬妙。作者“自譬石头”,在脂评本《红楼梦》正文中保留着明显的痕迹。如庚辰本第四回,当门子从顺袋中取出“护官符”之后,作者写道.盘石头亦曾抄写了一张,今据石上所抄云……” 。有时,作者则自称“蠢物”,如第六回“诸公若嫌琐碎粗鄙呢,则快掷下此书,若谓聊可破闷时,待蠢物细细言来”。第十七、十八回写到大观园匾额所以用宝玉所拟的题名,作者直接出面解释说:“诸公有所不知,待蠢物将原委说明”。这两处,脂批明确批道“是石头口角”, “石兄自谦”。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描写元春省亲,荣国府花团锦簇。细乐声暄。作者插入这样一段文字:

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攘僧玻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见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省灯月赋》 《 省亲颂》 ,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书的俗套。按此时之景,即作一赋一赞,也不能形容得尽其妙;即不作赋赞,其豪华富丽,观者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这工夫纸墨,且说正经的为是。

在这段文字中,“石头”和“作者” 可以说是二而一、一而二的。“楔子”中交代的所谓的记述“亲自经历的一段陈迹故事”的“石头”是作者的“自譬”或“假托”,由此可以得到确证。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段文字上,庚辰本有一条朱笔眉批,批云:
如此繁华盛极花团锦簇之文.忽用石兄自语截住,是何笔力,令人安得不拍案叫绝。阅历来小说中有此幸法乎?

这段批语表明,脂砚斋是把这段“石兄自语”看作行文的“章法”的,并不曾认为作者之外还有什么也是‘作者”的“石兄”。所以在第一回“楔子”中写顽石“无材补天,幻形入世,' 两句处,甲戌本脂批批道:勺又字便是作者一生渐恨”。在脂批批者的心目中,凡是涉及作者问题时,石头就是作者,作者就是石头。

这个“作者”是谁呢?曹雪芹。直接的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脂砚斋在“楔子”结尾处针对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话写下的那段批语。

若云雪芹披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弊了去,方是巨眼。
在这段批语中,脂砚斋把“雪芹”与“作者”作为同等概念使用的,作者即曹雪芹,曹雪芹即作者,而且说的十分明白.徜若说曹雪芹只是“批阅增删”即只是改写者,那么从书的开头到这里的长长的“楔子”又是谁写的呢?这是用反洁句式指出曹雪芹不是只作“增删”的改作者,同时,又明确指出曹雪芹自称“增删”是“狡猾之笔”,是用“画家烟云模糊法”。并且特别提醒“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弊了去,方是巨眼”。这就把曹雪芹是《红楼梦》的创作者这一点说得再明确不过了。

曹雪芹“自譬石头”,不但从脂批中可以得到证明,而且从其他材料中也可以找到旁证。我们知道,曹雪芹喜欢画石。敦敏《题芹圃画石》 诗云:“傲骨如君世已奇.嶙峋更见此支离。醉余奋扫如橡笔,写出胸中块垒时。”曹雪芹的“自譬石头”,寄托着傲骨嶙峋、对封建末世无限愤懑的寓意。——鲁迅先生说,“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厉,绝似‘石头’。”[5] 可以说,曹雪芹“自臂石头” ,反映了他的独特的经厉、思想和艺术趣味。这也是和他十分亲近的脂批者们在批语中称他为石兄的一个原因。

考察有关“石头”“石兄”的全部脂批,可以得出结论:脂批不能证明有一个不是曹雪芹的“旧稿作者石兄”,而只能证明“石头”“石兄”乃是曹雪芹的“自譬”和“假托万。戴不凡同志从那三条脂批中看到一个旧稿作者石兄的面影,不过是一种错觉。然而戴不凡同志却把他的主观的错觉当成客观的存在,接着,就到厉史档案库中去七手八脚地翻找和拼凑石
兄的档案材料。

戴不凡同志在《石兄和曹雪芹》 一文中,进一步考证出“石兄”是“曹竹村”,并且对“曹竹村”的身份、经历、性格、归宿等等,都进行了具体的考证与推断,可以说作了相当生动具体的描绘。然而,只要仔细地考察一下戴不凡同志提出的证据,就可以看出,这个“曹竹村”不过是戴不凡同志虚构出来的一位“亡是公”。

为了给这位自号“石兄”的人在曹家找到一个位置,戴不凡同志排出了一张康熙兰十年曹家人口 情况的年表(为了节省篇幅,兹不照录),然后断定,“从这张表看.曹荃应有个次子,生于康熙三十年左右。”

就我们接触的材料看,曹荃至少有四子,当然应该有个次子。问题在于是否如戴不凡同志所说的那样,曹荃这个次子“迷失”了呢?恐怕还不能这样说,《 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五庆堂谱》 、《 氏族谱》 和《 楝亭诗钞》 有关材料中提到的曹荃的儿子有曹颙。曹桑额、曹顺和曹頫。现在根据有关材料可以推定,曹顺是老大,曹颀是老三,曹頫是老四,后来过继给曹寅。还缺一个老二,这就涉及到康熙五十年和曹颙一起引见,“录取在宁寿宫茶房”的曹桑额的问题[6] 。戴不凡同志断定桑额就是曹颀,而就我们看到的材料,断定桑额即曹颀,还未免失之武断。因为没有确凿的材料证明桑额即曹颀,相反,倒有材料使人觉得桑额不一定是曹颀。这条材料就是《雍正五年闰三月十七日内务府奉审拟桑额等设计逮捕曹颧家人吴老汉一案请旨折》 [7] 。这个请旨折的内容相当模糊。若依请旨折所记吴老汉直谓“有名叫桑额之人”,似乎桑额与吴老汉并无关系,若依萧林之言,则又分明供称“有桑额之家人,名叫吴老汉者”,再依吴老汉之言,亦称“我系曹頫之家人”,如此则桑额似乎又应该是那个与曹勇一起引见的曹桑额。而根据雍正在这个请旨折上的“御批”,这个桑额被“枷号两月,鞭责一百,发往打牲乌拉,充打牲夫”。又据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赐曹颀等“福”字登记档》 [8] 曹颀这一年是在宫中当差并于年终得到御笔“福”字一张的赏赐。如果桑额即曹颀,他在三月间被“枷号两月”之后又流放到打牲乌拉,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这么快回到宫中又得到赏踢的。戴不凡同志为了给“石头”在曹荃的儿子的行列中留下一个空位,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就认定桑额是曹颀,这就未免有些失之武断。

但这还不是戴不凡同志关于石兄是谁的考证的关键之处。关键之处在于“曹竹村”是否确有其人。戴不凡同志是根据杨钟羲《 雪桥诗话三集》 中关于曹寅《 思仲轩诗》的一条记载考证出“石兄”是曹荃的次子、曹寅的侄子“曹竹村”的。而这一“考证”,则是完全站不住脚的。

杨钟羲《 雪桥诗话三集》 关子曹寅《 思仲轩诗》 的这条记载,除了开头“曹子清兄弟式好,有《 思仲轩诗》 ”一句外,其余不过照录曹寅《 思仲轩诗》小序,对于确定曹诗小序“盖有望于竹村而悲吾弟摘石焉尔”这句话中提到的“竹村”为何许人没有提供任何线索。为了弄清《思仲轩诗》 小序提到的“竹村”是谁,“竹村”与曹寅是什么关系,应当以曹寅原诗为主要线索并联系其它有关材料作综合考察。戴不凡同志没有引曹寅原诗。曹诗见《楝亭诗钞》卷六,共两首,诗前有小序,现在照录如下.思仲轩诗(并序)

思仲,杜仲也,俗呼为林芽,可食。其木美阴而益下,在使院西轩之南。托物比兴,盖有望于竹村.而悲吾弟简石端尔。作思仲轩诗。

东隅丽初霁,庭木敷春滋;碎叶不任扫,哑轧雅鸟儿。问名为药树,辛平入肝脾。𤿸肤中含绵,布子秋离离。昔人营栋宇,特惜轮囷奇。樗散昧古处,栏循违心期。今年移丛竹,匹植当涟漪。绪风播檀架,前后青参差。于中设绳床,永日来支颐,岂异得至友,殷勤慰调饥。为子护嘉阴,长王毋过时。

方书例广袤,寓怀托思仲,仲迹虽多诬,令我心魄动。音容渺无期,前夕曾入梦,想逐冥漠游,尻马自飞羾。只身念老兄,诸子尚乳湩,骨肉尠旧欢,飘流涉沈痛。忆汝持节来,锦衣貌殊众,举眼历十称,拱木已成栋。余生等浮云,一逝岂能控,因风寄哀弦,中夜有余恫。

诗前小序中提到的“竹村”是谁呢?戴不凡同志推测说:“竹村,可能是曹顺、曹颀、曹頫的字号,但亦不排斥他即曹荃次子”,然后秉笔直书:“就寅诗看,他是把希望寄托在竹村侄身上的”,于是,自命为“石头”的“曹竹村”就被“追踪”到了。

然而,这是张冠李戴。曹寅在诗前小序中提到的这个“竹村”并非曹寅之侄、曹荃之子,而是曹寅的妻兄,苏州织造李煦。戴不凡同志把这个“竹村”说成是曹寅之侄,既弄错了姓氏,又搞错了辈数。

据张云章《 朴村文集》 卷十一《 御书修竹清风图记》 记载[9] ,李煦做苏州织造时,“于郊外种竹成林,结屋数楹,杂村墟间,时一往游,遂自号竹村”,可知“竹村”为李煦的别号。

李煦是曹寅的妻兄,两人是郎舅关系。在政治上,他们都是康熙的宠臣和心腹。康熙三十二年,李煦继曹寅为苏州织造。从康熙四十三年起,曹寅和李煦郎舅二人又“轮管”两淮盐务。当时杭州织造孙文成又系曹寅亲戚和旧部下,他们自成一体,以曹寅为中心形成一个握有经济特权和负有特殊政治使命的集团。康熙通过杭州织造孙文成口传谕旨给曹寅:“三处织造,视同一体,须要和气,若有一人行事不端,两个人说他改便罢,若不俊改,就会参他。”[10] 李煦与曹寅同事一生,郎舅戚谊相关,政治上祸福与共,关系非比寻常。曹寅《 棣亭诗钞》 中与李煦唱和之诗为数不少。其中以“竹村”称谓李煦的诗,除《思仲轩诗》 外,至少还有八首:《竹村大理寄洋茶滇茶二本,置西轩中,花开索诗,漫题二首》 、《 桃花泉》 (诗前小序云:“泉在使院西侧,味澹于常水。五月从驾返署,卧病移日,始试此泉,作示别吏,兼待竹村。”)、《竹村惠砚》、《 苦雨独酌谢竹村使君见贻盆兰有作》 、《 六月十五日竹村大理、南洲编修、勿算征君过访真州窝楼有作》 、《 竹村大理筵上食石首鱼作》 、《 谢竹村愉笼蒸》等。李煦曾以监察御史官衔督理两淮盐课,康熙四十四年又授予李煦大理寺卿街,所以曹诗中在“竹村”二字下又标出“大理”“使君”的字样,这也可印证“竹村,即李煦。

曹寅《 楝亭诗钞》 中另有一个叫“竹村”的人,但此人不姓曹,而是姓王,叫王竹村。据赵执信《始山文集》 卷二《 王竹村诗集序》 记载:“昔曹楝亭通政以诗自豪,视胜杨州,延揽一时文士,以名为高,独心折竹村无后言”。[11]在《楝亭诗钞》 中,曹寅与王竹村唱和之什有:《雨寒书院小酌,王竹村以讲肉相饷,即事戏于元威、云村、蓼斋、巳山、瑮亭、吹万共赋索竹村,和用东坡集中韵》、《送王竹村北试》 、《 送王竹村入蜀二首》 。《 楝亭诗钞》 为曹寅晚年自己编定,三首诗均标明“王竹村”显然是为了避免与李煦之别号“竹村”混淆,可见《 楝亭诗钞》中凡称“竹村”即指李煦,亦是不言之惯例。

如果说上述的都还是“外证”,那么我们就回到曹寅《 思仲轩诗》 上来考察一下吧。曹寅此诗采取“托物比兴”的手法,追忆伤悼亡弟曹荃而把昆仲情谊寄托于健在的妻兄李煦。这两首诗,第二首直接抒发怀念亡弟的沉痛心情,采取比兴手法托情寄意的实际上只是第一首。第一首的前半部写杜仲,“昔人营栋宇,特情轮囷奇”两句,赞美其弟曹荃为大才,“樗散昧古处,栏循违心期”,表面是说没有及时为杜仲设下“栏循”,实际上是追悔当初对弟弟关怀不够。于是顺理成章过渡到下半首,“移丛竹”与杜仲“匹植”一处,以便“为子护嘉荫,长王毋过时”。“绪风播檀栾,前后青参差。于中设绳床,永日来支颐.岂异得至友,殷勤慰调饥”六句,写竹树成荫后可以永日相对,如得至友,从而寄托了和妻兄李煦永相为好、饥溺同怀、遮掩扶持、视同一体的寓意。如果按戴不凡同志的说法,“竹村”是曹寅之侄,那么曹寅所谓“岂异得至友,殷勤慰调饥”云云,岂非等于不顾伦理辈份,以侄为友?在重视纲常名教的封建社会,作为当时著名官僚、并以诗文道德自命的曹寅,是断然不会这样写的。

“思仲轩诗”小序中的“竹村”指李煦,还可以从戴不凡同志所引的作为证明“曹竹村”曾过继给曹寅的那首朱彝尊的诗― 《 题曹通政寅〈思仲轩诗卷>》 中得到旁证。朱诗见《曝书亭集》卷二十三,全诗如下:

芜城鲍明远,古调李骞期。眷念同怀子,因题思仲诗。春塘易入梦,柔木易生枝,更放过墙竹,浓荫使院垂。

朱彝尊此诗是应酬之作,而且是题曹寅《思仲轩诗》的,因此应与曹诗联系起来读。朱诗的前两句“芜城鲍明远,古调李骞期”是对曹寅及其《 思仲轩诗》 的称颂。作为一代著名的诗人和学者的朱彝尊何以要用鲍照李陵来芜颂曹寅及《思仲轩诗》呢?这恐怕不是率尔为之的胡乱比附。“芜城鲍明远”是以鲍照来称颂曹寅的诗才,鲍照作《 芜城赋》 ,写了广陵在战乱中被破坏的情形,曹寅的晚年大部分时间住在广陵的巡盐御史使院,朱彝尊正是取曹寅与鲍照在“广陵”这一点联系,称许曹寅是当今之鲍照。“古调李骞期”称赞曹寅《思仲轩诗》,这是取相传为李陵所作的《 与苏武诗》 与《 思仲轩诗》 的思想内容的相同之处。因为李陵《 与苏武诗》 是表达自己与苏武的朋友情谊的,诗中有“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这和《 思仲轩诗》 “有望于竹村”、希望与李煦永相扶持的思想感情有相似之处。如果按照戴不凡向志的说法,“竹村”为曹寅之侄,朱彝尊以李陵的“古调”称颂曹寅《思仲轩诗》,就是以抒写朋友之谊的李诗比拟寄托叔侄之情的曹诗.那就是不伦不类的颂扬了。这对一代著名诗人学者的朱彝尊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综上,可以得出结论,戴不凡同志从杨钟羲《 雪桥诗话三集》 这条记载中考证出的“曹竹村”其人,并不存在。既然“曹竹村”其人是“亡是公”,那么“曹竹村”曾过继给曹寅、“曹竹村”后来出家的说法,自然也是子虚乌有。但是,戴不凡同志是以历史材料证实曹竹村“过继”与“出家”的,而且用石兄“曹竹村”的“过继”与“出家”的经历“合理解释”了“有关《红楼梦》 的一系列疑难问题”,用“曹竹村”与贾宝玉经历、性格的相同之处证明,旧稿”出于石兄(竹村)之手,因此,对“过继”说和“出家”说略加驳辨,还是必要的。

戴不凡同志是根据前面所引的朱彝尊的那首《 题曹通政寅〈思仲轩诗卷〉》 的后四句得出曹竹村过继给曹寅的结论的。我们认为,朱诗的后四句“春塘宜入梦,柔木易生枝,更放过将竹。浓荫使院垂”,显然是敷衍隐括曹寅原诗的意思。“更放过墙竹,浓荫使院垂”两句,不过是曹诗“今年移丛竹,匹植当涟漪,绪风播檀栾,前后青参差,于中设绳床,永日来支颐”六句的简括。所谓“过墙竹”无非是说竹子长高了,高过浩头而浓荫垂院。戴不凡同志解释为竹子过墙来,隐含竹村过继事,不过是郢书燕解。
按照戴不凡同志的推断,“曹竹村” 过继给曹寅是曹寅未有曹颙之前,唯恐“若敖之鬼馁而”所采取的临时应急措施,过继时间当在曹顺生年即康熙三十二年之前。按《曹寅《思仲轩诗》及朱彝尊的题诗均在康熙四十八年夏,就是说,到曹寅与朱彝尊写诗时所谓“竹村”过继已是十六、七年前的往事了。朱诗“更放过摘竹”句来自曹寅原诗“今年移丛竹,匹植当涟漪” ,曹诗明明写着“今年移丛竹”.即康熙四十八年“移丛竹”.戴不凡同志说朱诗“过墙竹”句隐含“竹村”过继事,那么请问, “竹村”过继给曹寅的时间是“今年”即曹寅写《思仲轩诗》的康熙四十八年呢,‘还是十六、七年前即康熙三十二年之前呢?看到这一点.我们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戴不凡同志考证“竹村”不引《 思仲轩诗》 ,而围绕杨钟羲的一条诗话和朱彝尊的题诗打圈圈,因为一引原诗,仅仅“今年移丛竹”一句,就足以使 “竹村”及“过继”说因为年代不合而遭到致命的破坏。

戴不凡同志关于“曹竹村”考证的最离奇的地方要算“竹村出家”说了。戴不凡同志的“证据”是四条脂批.

第三回批宝玉摔玉云:“试问石兄,此一摔比青埂峰下萧然坦卧何如?”

第八回批“宝钗托玉于掌上”云:“试问石兄,比当日青埂峰下猿啼虎啸之声何如?"”

同一回批宝玉和钦、黛说说笑笑心钳意洽云。“试问石兄,比当日青埂峰猿啼虎啸之声何如?”

同一回批袭人将通灵宝玉“塞在褥下,次日带便冰不着脖子”云:“试问石兄,此一漫比青埂峰下松风明月如何?”

戴不凡同志说:“这组批语一如小说中的某些描写,得要‘反(倒)过来’读才解得通:自谓‘堕落情根’的石兄,如今真的已萧然坦卧于荒山古寺之中,对松风明月,听猿啼虎啸了。因而这位熟捻石兄往事的批书人,在看到描写石兄往时生活的某些细节时,写下这组批语和他开玩笑:今日老兄身住荒山古庙,尚忆及当年依红偎翠的生活否乎?‘比当日’者,批书人狡笔也,是借此调侃石兄,要他以‘当日’来‘比今日’耳。石兄最后如果不是出家,这组批语是难以解释的。”其实,人们只要联系正文,就可以看出,这四条批语的“石兄”是指顽石和通灵宝玉.这组批语有什么“难以解释”的呢?脂砚斋此处不过是说,石头你如今入世,生活在风流富贵乡中,比当日在青埂峰下凄清寂寞的生活如何?脂批中这类无聊的游戏笔墨是很多的,并不值得认真对待。戴不凡同志硬是把“石头”派为“旧稿作者”,又要证明“石兄(竹村)”出家,于是就把“比当日”说成是“批书人狡笔”,要“反(倒)过来”读,这样解释,不但是“通”了.而且,“石兄(竹村)出家,说也推断出来了。奈这四条批语中“石兄”不是指代所谓,“旧稿作者(曹竹村)”何?戴不凡同志把“比当日”说成是“批书人狡笔”,要“反(倒)过来”读,那么,现在我们举一个《红楼梦》正文中的例子,这就是本文第一部分所举的庚辰本第十七、十八回描写元春省亲场面时作者插入的那段文字:“此时自己回思当初在大荒山青埂峰下,何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这段话是“石兄自语”,而非脂砚斋“开玩笑”,那么,请问该如何“反(倒)过来”读呢?是不是石兄(竹村)自己和自己开玩笑呢?
戴不凡同志关于“曹竹村”的考证,还有什么石兄(竹村)相当长寿, “长寿的他是看过雪芹的新稿的”,等等,在这里就不一一驳辨了。

戴不凡同志关子“石兄”即是“曹竹村”系列“可能”之类的猜测和假设逐步推进的。

“曹荃应有个次子,生于……”这个以石头自命的人极可能名叫曹竹村”, ‘竹村,可能是,曹顺、曹颀、曹頫的字号,但亦不排斥他即曹荃次子,“可以设想,当康熙三十年曹寅三十四岁犹无子,面其弟曹荃除长子曹顺外,又生了个次子,那是无妨将这位次子立即过继长房去从小抚养为子的”; “这个行二的竹村,可能确是个‘背父兄教育‘负师友规训’的人,当初也可能是孙氏坚主入继的”;  “有迹象表明,石兄(? 竹村)后来是出家的”, “估计石兄是相当长寿的人”(文中重点皆引者所如)。等等。戴不凡同志就是用这一连串的“可能”、“极可能”、“估计”、“设想,之类的词语作为砖头,垒起了一座“石兄曹竹村”履历的宝塔,使假设变成了信史。但是,如果最初的那块“可能”的砖头就出了毛病,那么这个宝塔就只能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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