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砚斋与畸笏叟考

脂砚斋与畸笏叟考

脂砚斋、畸笏叟是《红楼梦》版本史上的重要人物。但他们到底是谁,长期以来聚讼纷纭,迄无定论,甚至脂、畸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也莫衷一是。搞清楚这两个名号有无必要?“半个红学家”之流认为无聊,那是不学无术之徒的信口雌黄。事实上,判明脂、畸是谁,不仅关乎对“脂批”⑴的认识和使用,而且于研究《红楼梦》的成书乃至思想、艺术,也将大有助益。

  1965年,毛国瑶先生披露了他所见到的脂靖本《石头记》上的一条眉批:

  前批知者聊聊〔寥寥〕,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松〕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按理,有这条可断为畸笏遗笔的批语,关于脂、畸是一是二的问题,早在十数年前就该解决了,勿须再争论。但事情偏有些蹊跷:脂靖本于1959年出现后,旋即“迷失”。原件不存,则这条批语的可靠性就理所当然地要引起人们的怀疑。本文作者是主张“二人说”的。唯其如此,更不应该以有利于己而真假未定的脂靖本批语为据,而只能依靠翔实材料来立论。

  “一人说”最早是由周汝昌先生在五十年代提出的。他详尽搜索了署有脂、畸名号或作批年月的批语,比较了它们的语言特点和内容,证明脂、畸是一人二名(《红楼梦新证》(增订本)第九章第1、2节)。此说后为吴世昌先生赞同。他并认为还有更好的论据,周氏没有举,于是便列了八组脂批作为“内证”。吴氏用的方法是:从脂京本和脂诠本中找出两本共存的十条批语。脂京本上,这些批语有款识或纪年,可断为畸笏所作;脂诠本上,这同样的批语却无落款,但由于脂诠本上的批语“从来没有人否认其为脂砚斋的”,故可证明脂、畸实为一人(《论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七十八回本)的构成、年代和评语》第4节)。

  我认为周汝昌先生所举例证不能证明“一人说”,倒证明了脂、畸是两个人。⑵至于吴世昌先生的论证则更难服人,因为他把脂诠本上没有署名的批语都一概先断为脂砚斋的,这在逻辑上就犯了轻率概括、大前提虚妄的错误。下面,且对脂、畸为谁提出我的论证。鄙野之见,未敢自是,敬候周、吴二专家及广大读者明教。

脂砚是雪芹的兄弟行

  现存清代的《石头记》抄本保存了数千条脂批。经我初步统计,其中有一百四十多条涉及到批者与雪芹或与小说素材的关系。此外,有署名或年号因而可确定批者为脂、畸的,共一百零五条。这些批语是考证脂、畸为谁的主要依据,其间特别有用的约四十条。经反复研读,发现它们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而是两个年岁不相同、辈分不相同的人所作。其中一人与雪芹年岁相当,辈分相同;另一人则比雪芹年长得多,是他的叔伯辈。现先说明前者如下。

  (一)《红楼梦》第8回写到宝玉往梨香院探望宝钗途中,遇见一批清客、管家。众人向宝玉讨好,说他写的斗方儿益发好了,人人都称赞的不得了。脂诠本在这段文字上有一条眉批:

  余亦受过此骗,今阅至此赧然一笑。此时有三十年前向余作此语之人在侧,观其形已皓首驼腰矣。乃使彼亦细听此数语,彼则潸然泣下,余亦为之败兴。

小说正文后面,又有一条句下双行朱笔夹批,说这段描写是“愚弄公子之闲文”。两条批语告诉我们:①这段描写是有现实生活依据的。它的素材就是批书人幼年经历过的一个生活场面。小说中被清客、管家们“愚弄”的“公子”(宝玉)的原型就是这位批书人。②小说中的宝玉,此时九岁。生活中的原型(批者)当时亦应不足十岁。因为若年龄再大一些,清客、管家们就不能采取那种亲昵、儇佻的逗耍孩子的态度,而那䊽?“公子”也不会轻易“受骗”,把大人的逗哄、讨好认真了。③这条批语是脂诠本的眉批,即“甲戍再评”时尚未整理归入句下的批语,则此批作于甲戍(1754)再评以后无疑,很可能是丙子(1756)三评时作。由丙子年上推三十年为1726年。当时曹俯尚未落职抄家,府中正可能有小说描写的那种景象。据此,即可推知批者约生于1716年许。他的年龄正与曹雪芹相当。⑶

  (二)小说第9回宝玉上学“忽想起来未辞黛玉”句下,脂戚本有双行夹批:

  妙极,何顿挫之至。余已忘却,(阅)至此心神一畅。一丝不走。

第28回写到宝玉倾心吐胆地向黛玉诉说心事、委屈,脂京本有侧批两条:

  有是语。

  真有是事。

  由上面三条批语,可知小说描写的内容也是以批者幼时生活中的真事为蓝本的。细细玩味小说原文和上引第一条脂批,不难想见这个素材的原委:幼年的批者,曾有一个心中意中时时时牵挂着的“清俊女儿”,上学前也忘不了要到那里去唠叨一下。生活经验告诉我们:这样的行动,对于“个中人”来说,不是理智的决定,纯属感情的不自觉的趋使,近乎本能,因而常常不会在自己头脑中留下特别的记忆。但对于局外的旁观者来说,却往往是看得有趣,作为一种美好纯真感情的流露来欣赏,从而留下不易遗忘的印象。这个素材的个中人是批者,局外的目击者便是作者曹雪芹。可见批者决不可能是比雪芹大许多岁的人,而只可能是雪芹的同龄人,或者比雪芹还略小一点。若象某些研究者所说,批者比曹雪芹大得多,在雪芹创作《石头记》时,特为他提供自己十来岁时的这件往事作为素材,那是断乎说不过去的。何况批者明说他自己早已忘却了,偏是雪芹记得,而不是相反。

  上引第二、三条批语,从情理推断,批者当年对他的“黛玉”说那些最隐秘的肺腑之言时,第三者是不会在场的;他的隐私也是任何第三者不能直接看到的。雪芹能获此素材,自是那位“个中人”事后告诉他的。而且批者告诉雪芹这些幼儿小女的纠葛、卿卿我我的情事,必不能在写作《石头记》之日,即大家都已生儿育女、有了一把胡子的时期。只有这样的解释才比较合理:幼时的雪芹是这位幼时的批者的爱情的同情者、赞助者和参谋者。所以曹雪芹知道那段往事,当在纠葛发生的当年。这就说明,曹雪芹不仅与这位批者年岁相当,而且也属于兄弟辈,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应是叔侄关系。如认为这位批者比雪芹大二十来岁,而且是他的叔父,那么,雪芹写《红楼梦》时他至少已五十来岁。一个五十来岁的叔父向三十来岁的侄儿公布自己少年时的这段爱情幽事,是实在难以令人置信的。

  (三)小说第25回马道婆向贾母宣传迷信、骗取香烛灯油,脂京本侧批:

  一段无伦无理信口开合〔河〕的混话,却句句都是耳闻目睹者,并非杜撰而有,作者与余实实经过。

当马道婆与赵姨娘达成交易,答应谋害凤姐、宝玉时,同书眉批:

  ……三姑六婆之为害如此,即贾母之神明在所不免,其他只知吃斋念佛之夫人太君岂能防慊得来。此系老太君一大病。作者一片婆心,不避嫌疑特为写出,使看官再四思之慎之,戒之戒之。

第28回在宝玉说“太太到不胡涂,都是叫金刚菩萨支使糊涂了”及“我老子再不为这个捶我的”两句话之旁,脂京本各有一条侧批:

  是语甚对,(与)余幼时所闻之语合符。哀哉伤哉!

  此言亦不假。

  由这四条批语的头两条可知:书中的贾母是有原型的,那原型就是批者和作者的“老太君”(祖母)。按封建的传统道德,应该“为尊者讳”。批者看到雪芹居然把祖母迷信三姑六婆的胡说这“一大病”写进尊?说,便特为之辩解,声明如上。批者又说他和雪芹一道,“实实经过”,并非杜撰。即是说,某道婆在老祖母面前胡言乱语而老人竟信以为真的那个往昔的生活场面,批者与作者都见过,都在场。当时雪芹尚幼,自无疑问;批者亦幼,也应无疑。倘若批者比雪芹大二十来岁,即当时已是三十来岁的男主人,恐怕不致于置身在那样一个婆婆妈妈的场面里吧。贾母的原型,应该就是雪芹的祖母、曹寅之妻李氏。按李氏在1715年年近花甲(《李煦奏折》),则雪芹十岁时,李氏近七十岁,有资格称为“老太君”了。

  第三、四条批语所指的“是语”、“此言”,即宝玉说的那两句俏皮话。那也是采自现实生活的。并且,当年说话的人不是批者,而是雪芹,因为说得风趣,批者当时在场听到,留下了印象。而那时的批者正当“幼时”,可见与雪芹年岁相当。他在读《红楼梦》时,看到雪芹将那些话写进小说,勾起了对过往生活的回忆,想到岁月流逝,亲人早亡,便不禁“哀哉伤哉”。

  这四条批语证明,批者实在是曹氏族人,为与雪芹年岁相当的兄弟行。

  (四)批者与雪芹幼时的共同经历,还有一个很有趣的例子。小说写到宝玉正在刚竣工的大观园游玩,忽听说贾政就要进园来了,他惊慌地“带着奶娘小厮们一溜烟跑出园来”,脂京本有侧批曰:

  不肖子弟来看形容!余初见之,不觉怒焉,盖谓作者形容余幼年往事;因思彼亦自写其照,何独余哉……

  这里值得注意的有两点:①批者把自己幼时的“形容”与作者并提。他和雪芹幼年形状相类,都是“不肖子弟”,都害怕并反感那种成天板着铁青面孔训人、捶人的封建专制家长。宝玉这个艺术形象中,既有这位批者,也有作者自己的影子。②批者熟知雪芹幼时的“形容”,雪芹也熟知他幼时的“形容”。这样,两个人如果年岁相差太大是说不过去的;只有当他们都年岁相当,并且在同一的家庭环境里生活过来,才有可能。

  类似的批语,我们还能找到一些。比如:

  实写幼时往事,可伤!(脂京本第20回侧批)

  作书者曾吃此亏,批书者亦曾吃此亏,故特于此注明,使后人深思默戒。

  ——脂砚斋。(脂京本第48回夹批)

这是批者脂砚斋在说明:小说中所写的故事,有些取自他和作者曹雪芹共同的生活经历。

  茜纱公子情无限,脂砚先生恨几多。是幻是真空历遍,闲风闲月枉吟哦。

  (脂京本第21回回前批)

  ……谓余何人耶,敢续《庄子》!然奇极怪极之笔,从何设想,怎不令人叫绝。——己卯冬夜。(脂京本第21回眉批)

这是批者脂砚以书中主角贾宝玉自认。

  细细把玩上面这类批语,可以使我们比较明晰地看到:批者脂砚与作者雪芹在幼年时期确实是一对性格相类的宝贝,形影不离的“二难”(“难兄难弟”,本为褒意),互相间非常了解,甘苦与共。曹雪芹在创造贾宝玉这个艺术形象时,除了主要取材于自身的思想、性格外,还取材于这位批者青少年时代的生活。

  (五)脂京本第22回眉批两条:

  凤姐点戏、脂砚执笔事,今知者聊聊〔寥寥〕矣,不怨夫!

  前批书〔知〕者聊聊〔寥寥〕,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乎!

这两条批语被吴世昌先生称为“一人说”的“结论性的证据”,认为既不能将“脂砚执笔”改为“畸笏执笔”,那么,丁亥夏的“老朽”(畸笏),自然也就是当年“执笔”的脂砚了。

  其实这是误解。认真想想,即可明白:两条批语是一人前后所作,批者都是畸笏。畸笏读到小说中凤姐点戏的情节时,想起了过去生活中曾有的一个场面:曹家的某一次家宴上,一位少奶奶点戏而由一位幼年公子(即脂砚)执笔。由于那位少奶奶才干出众而偏目不识丁,那位公子年纪很小却识文墨充任“执笔”事,于是在家族亲友中传为趣事佳话,印象很深。那事发生时,畸笏正在场亲见。而时过境迁,如今知道那段趣事的亲友大半死去,所以为痛,便于某年写下前一条批语。再过若干年,来到丁亥,那些亲友竟全然死净,只剩畸笏本人了。重读若干年前自己写下的前一条批语,抚今思昔,痛不能已,于是再作后批,以寄哀思。所以,这两条批语实在是证明脂、畸并非一人的好材料,而不是相反。

  下面我们来讨论一下“脂砚执笔”这个素材发生的时间,它涉及到对脂砚年龄的推考。吴世昌先生断定脂砚为雪芹之叔,长二十岁左右,重要依据之一即这组脂批。他的推论是。①“凤姐点戏,脂砚执笔”,批于小说第22回中,时间在贾元春省亲之后半月;②作者是“借省亲写南巡”;③所以,“脂砚执笔事”就发生在康熙末次南巡的1707年或以后不久;④脂砚约生于1697年,长雪芹十八至二十岁。

  这样的推理似乎很合逻辑,但恰恰在这里吴先生无意间犯了一个对他的论点来说是致命的错误:他一时忘记了《红楼梦》是小说,而不是编年纪月的家史或人物传记。因此,不能将书中情节发生的时间与实际生活中的素材发生的时间排比起来,划上等号。否则不仅这个问题讲不清,有关《红楼梦》的许多问题都会讲不清。比如,贾宝玉的原型之一即雪芹本人,前引一条批语明说贾宝玉跑出大观园时的“不肖”形象是作者“自写其照”;假若我们也按吴先生的办法排个生活与艺术的时间对照表,那么,康熙末次南巡时,雪芹也已十岁左右了。如此,他将同他的父亲曹俯同岁,甚至还比曹俯先诞生一二年!可见,这种推论的不妥,至为明显。

  我以为那素材发生的时间,最晚不能晚过曹家被抄的1728年,因为抄家后便不能再有那样点戏侑觞的家宴盛景了;也不能早于脂砚初懂事之前,否则他就不能执笔。它发生在曹俯继任江宁职造的任期内,约当脂砚七八岁到十来岁之间:1725年前后。从那时到丁亥,计四十余年,这漫长而又坎坷的岁月,是足可以使当时在场的诸亲友相继谢世了。

  查《红楼梦》第22回,只有贾母命宝钗、凤姐、黛玉等点戏的描写,并无谁“执笔”的叙述。这说明曹雪芹对“脂砚执笔”那个素材,从艺术上考虑,认为不足道,故弃而不取。书中未写,批者怎么又特别提出来呢?那是因为从家庭生活历史的角度,批者感到值得留恋,并能触动人世沧桑之感,所以宝贵。雪芹写这场家宴,并没有那种岁月催人、亲人早逝的伤感情调。他没有批书人想的那么多。而批者所想的,实际上已经离题,与小说本身全然无干了。

  从以上五个方面的十六条批语看来,与曹雪芹及其巨著共命运的大批家,有一个是雪芹的兄弟行,年岁相当。他的名号叫做脂砚斋。

畸笏叟是曹雪芹的长辈

  本节,我们来考察《石头记》另一大批家——畸笏的情况。也分五个方面来谈。

  (一)《红楼梦》第16回赵嬷嬷向琏、凤讲“当年圣主访舜巡”的故事,脂京本分别有四条批语:

  甄家正是大关键、大节且〔目〕,勿作泛泛口头语看。

  点正题正文。

  极力一写,非夸也,可想而知。

  真有是事,经过见过。

这四条批语主要说明:①小说所写的甄府及其接驾事是“大关键”、“点题”之文。我们知道,曹俯落职抄没,罪名就是大量亏空。而亏空的主要原因,还在于为康熙耗费,即所谓“也不过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康熙对此,心中有数,曾说过“曹寅、李煦用银之处甚多,朕知其中情由”的话(康熙五十四年十二月劈?一日上谕)。但康熙死后,雍正穷治政敌时,那亏空的罪名却要曹家完全承担。这样的家庭遭遇,使曹雪芹把“仁主义仆”等封建关系看透了,他借赵嬷嬷之口在揭露。而这位深知底里的、愤懑的批者还嫌不够,又加批“点题”,要人们透过“贾”语,着眼“甄”言。②康熙南巡,最后一次在1707年。这位批者既亲见,则至迟在1707年便已到粗知世事之年,约十二三岁。现暂以批者仅见过末次南巡计,他当生于1695年许。那么,壬午年他六十八岁,可以在批语落款时署“畸笏老人”了;丁亥年七十三岁,更可以自称“老朽”、“朽物”、“畸笏叟”了;甲午年八十岁,是到“泪亦待〔殆〕尽”的日子了。

  (二)小说第18回“那宝玉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句侧,脂京本朱批:

  批书人领至〔过〕此教,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先〔仙〕逝太早,不然,余何得为废人耶!

同回,贾妃、贾母、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句上,脂京本朱眉:

  非经历过,如何写得出!——壬午春。

同回,贾妃将宝玉“携手揽于怀内”句侧朱批:

  作书人将批书人哭坏了!

同回,贾政对贾妃说“岂意得征凤鸾之瑞”句侧朱批:

  此语犹在耳。

  这几条批语可证:①批者自认书中的贾元春为“先姊”;这位先姊回娘家省亲的时候,他在场。今按曹氏仅有一女作过王妃,即曹寅的长女,雪芹的大姑。此人嫁与平郡王纳尔苏为妃时是在1706年。小说中的贾元春就是以她为原型的。那么,这位批书人当生于1706年前。元春省亲时贾政说的那一通咬文嚼字的话,是生活中的父辈某在“先姊”面前确曾说过的,而批者当年能听懂并留下记忆,其年岁亦不能太小,应在十岁以上。这个年龄,与前面(一)中所推吻合。②上引第二条批语署了“壬午春”的年号;而脂京本上壬午年间的五十二条批语均可确定为畸笏所作,则这位批者即畸笏无疑。③贾元妃的原型既是雪芹的大姑、畸笏的“先姊”,则畸笏是雪芹的叔伯辈,他长雪芹约二十岁。

  (三)小说第2回“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爷一个主事之衔”句侧,脂诠本朱批:

  嫡真实事,非妄拥〔拟〕也。

赐贾政主事衔,在小说中属于揭示贾府与封建王朝最高统治者政治关系的笔墨,与现实生活中的江宁职造曹家之事无涉。但批者没有明确的艺术典型化观念,凡遇这种情况,常常把曹雪芹的艺术创作同真人真事相提并论,这又是一例。从美学上说,这当然不足取;但从考据上看,批者的可笑却为我们留下了有用的资料。批者所谓“嫡真实事”,指的正是曹寅死后,康熙特加恩宠,命寅子继任父职事。康熙五十二年正月初三曹奏折称:“荷蒙万岁旷典殊恩,特命管理江宁职造继承父职,又蒙天恩,加授主事职衔”。所以批者告诉人们:《红楼梦》中这样写,“非妄拟也”。按给曹加授主事职衔,事在1713年。时雪芹尚未出生,而这位批者则早成丁知事了。可见此批者即为约生于1695年间的畸笏。

  (四)小说第2回,贾雨村、冷子兴论荣府,脂诠本在“后一带花园子里”句侧有朱批:

  “后”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

第28回写冯紫英、薛蟠约宝玉豪饮,脂京本有一条朱眉,脂诠本有一条朱笔侧批:

  大海饮酒,西堂产九台灵芝日也。批书至此,宁不悲乎!——壬午重阳日。谁曾经过?叹叹!西堂故事。

  曹寅的《楝亭诗钞》中累累提到“西堂”、“西园”、“西池”。他的朋友、仍属的诗中也常提到“西堂”。施瑮《病中杂赋》有“二十年树倒西堂闭”句,自注曰:

  曹楝亭公时拈佛语对坐客云:“树倒猢狲散。”今忆斯言,车轮复转!……楝亭、西堂,皆署中斋名。

曹寅曾自号“西堂扫花行者”,别人诗中也称他为“西堂公”。可见曹寅很喜欢“西”字。于是,这“西”字也就与曹氏大族的全盛时代——曹寅时代联系在一起了。批者所谓“不敢用西字”,“叹叹!西堂故事也”等等,正反映了他这个破落了的曹寅子侄辈的今昔之感。

  第13回叙到秦可卿托梦时,脂京本、脂诠本有眉批:

  “树倒猢狲散”之语,余犹在耳,屈指三十五年矣。哀哉伤哉,宁不痛杀!

  综合上引数条批语来看,“西堂”既是这位批书人所熟悉的地方,在那里他还亲聆过并能理解曹寅所拈的“树倒猢狲散”佛语,则曹寅还在世时,他就已经是不下十岁的人了。曹寅卒于1712年,曹寅生时,家中常常是宾客为云的;这位批者当年完全可能经常以十四五岁的翩翩少年陪同曹寅共宴宾客,吟咏清谈、豪饮作乐。因而批书时,抚今思昔,落花流水,悲叹不已。这批者,由“壬午重阳日”的署年,又可确证为畸笏。

  (五)小说第13回凤姐答应协理宁国府,细思宁府五件弊病一段,脂京、脂诠本各有一条朱眉:

  读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

  旧族后辈多此五病者颇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见书于三十年后,今〔令〕余想〔悲〕恸,血泪盈(面)。

第18回,脂京本、脂怡本、脂戚本都有一条论演员的双行小字长批,摘引如下:

  ……余历梨园子弟广矣……亦曾与惯养梨园诸世家兄弟谈议及此……与余三十年前目睹身亲之人现形于纸上……非领略过乃事,迷陷过乃情,即观此茫然嚼蜡,亦不知其神妙也。

第24回醉金刚一段,脂京本眉批:

  余三十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不少……——壬午孟夏。

上述四条批语都提到“三十年”这个约数。它到底指的是什么时期呢?我以为指的是曹俯落职抄家、曹氏彻底败落以来的那段时期。按曹俯落职于1727年,次年籍家、逮京问罪。从那时到甲戍年“再评”《石头记》时为二十六年,至己卯年四评时为三十一年,至壬午时为三十四年。第四条批语中所谓“余三十年来得遇金刚之样人不少,不及金刚者亦不少”,正是批者在曹氏败家后,投亲靠友、扣门借贷,饱尝人情冷暖这类经历的自白。由署年“壬午孟夏”,知批者即是畸笏。这是畸笏为曹氏族人的又一例证。第三条批是脂怡本的句下双行批;而脂怡本的底本又是“己卯冬月定本”,则作批年代至迟也在己卯年。己卯(1759)时说“三十年前”即为1729年以前。上述批语中单举“三十年”这个约数,它本身是包有特殊含义的,那就是曹家被籍没以来的年代。曹家养戏班当然只能在破败之前。而那时的畸笏就已广交梨园子弟,“领略乃事”、“迷陷乃情”,并能对具有独立思想的市民文艺家的性格特点作出某种概括性的认识,可知曹家破败前他已不是少年了。他比当时仅十二三岁的曹雪芹长得多。依此,第一、二条批语中所指,当然也是曹家破败前的事,畸笏失声痛哭正是出于他自己的那种“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的悔恨。“三十年前,作书人在何处耶?”这个口气正反映了畸笏的身分:他是雪芹的长辈。在曹家兴旺时,他已是成年人,理应协同把家事料理得好一些的,但当时竟会对种种弊窦熟视无睹,现在则后悔莫及了。曹雪芹在三十年前还只是一个无知的幼童,哪里懂得那种种弊病及其后果?谁想到今日在饱尝贫穷滋味之后,他却把当年那类豪门隐弊写得如此丝丝如扣,若身经一般,实在可感可叹。

  总以上五个方面十七条批语,说明与《石头芮?》共命运的大批家,除脂砚而外,还有一人。他是曹雪芹的伯叔辈,比雪芹年长约二十岁,名号叫畸笏。

脂、畸本名考

  今可知曹寅胞弟曹宣(荃)有四子:顺、颀、竹磵、俯。曹顺是长子,约生于1687年;曹俯是第四子,约生于1700年;次子颀约生于1692年,乳名骥,亦即桑额;关于曹颀,我另有考索,此不赘。下面着重说一说竹磵。

  竹磵是字,其名在现有史料中无记载。吴世昌先生早年曾据曹家寅、两代取名例,依《诗经·卫风·考盘》句“考盘在磵,硕人之宽”,推竹磵名硕,与、俯名同偏旁。此说甚确。现在,我再另举一例,助吴先生补说如下:《诗经·卫风·硕人》有“硕人好颀”句。硕,大也;颀,长也。古男女皆以长、大为美。曹宣的次子、三子各以“颀”、“硕”为名,正相连类。故少有文才的竹磵,当名硕无疑。

  但吴世昌先生指曹硕竹磵为脂砚斋的真名,则未必然。我认为此字竹磵名硕者,应是畸笏。

  《礼·玉篇》说:“笏,天子以球玉,诸侯以象,大夫以鱼须文竹,士竹,本象可也。”孙希旦集解:“象,象牙也。大夫、士并以竹为笏。”笏是指画于君前所持、受命于君前所书之手板。曹硕由其字竹磵之“竹”,连类而取“笏”为号,完全可能。此其一。第二,脂砚、畸笏在评点《石头记》时,都视“补天”为“书之本旨”。他们以政治腐败、伦常隳颓为恨,以“补天”之责自任。此则与“笏”之象征意义相含。第三,然此“笏”又并非朝官之笏,不过是在野之士自制之“笏”罢了,故“笏”之上又加一“畸”字。畸,畸零也,兼有剩余无用、不耦于俗两层意思,其中牢骚可见。所以,竹磵在评点《石头记》时,特取“畸笏”为号,是“大有深意存焉”的。

  下面,我们再从年龄、辈分上来看。曹寅的诗《和竹磵侄上已韵》(《楝亭诗钞》卷六),可断为康熙四十八年(1709)的作品。诗的首句是“上日宣称己”,“己”字下自注:“已讹”。这是曹寅在纠正竹伪诗中将“上己”读、写为“上已”之误。⑷此时的竹磵还不知道修楔之辰应称为“上己”而不是“上已”,年岁自不能太大;但他已能诗,并且还做得不错,则其年岁又不会太小。其时当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过了两年,曹寅因幼子珍死去,有诗“兼示四侄”。这里的“四侄”,即时年十五六岁的竹磵。竹磵小于颀,长于俯,是在曹寅身边长大的曹宣第三子。他的生年当为1695年许。这个年龄、辈分与我们在上一节中所推的畸笏的年龄、辈分相吻合。

  结论:畸笏的真名是硕,字竹涧,曹宣的第三子(按大排行算,是曹寅的四侄),曹俯之兄,雪芹的伯父。他少有文才,诗做得不错。这位雪芹的伯父,少年时陪同曹寅宴饮宾客、诗酒酬唱,自是情理中事。那么,上节所引录的那十几条批语,出自此人之手,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

  畸笏的身份既经确定,再回过头去重审我们在第一节中所引录的那些批语,就会更看得明白。它们决不会出自这样一位比雪芹年长二十来岁的伯父之手。那些批语的作者是另一个人,即年岁与雪芹相当的兄弟辈——脂砚。他当是曹的遗腹子天。

  《五庆堂重修曹氏宗谱》云:“……生子天。”曹先有一子,早夭。死时无嗣。曹俯于康熙五十四年三月初七日奏摺中说:“奴才之嫂马氏,因现怀妊孕已及七月……将来倘幸而生男,则奴才之兄嗣有在矣。”曹寅嫡支一直子嗣艰难,所以当妻马氏后来幸而生男时,便取了“天”这样的名字。这显然有两层意思:一是感谢苍天使曹寅嫡支后继有人,二是感戴康熙皇帝对曹氏特殊的“天高地厚洪恩”。天生于1715年5月,曹雪芹也生于1715年,他俩是同岁的兄弟。按血统说,是仅同曾祖的从堂兄弟;但由于曹俯已过继给曹寅妻李氏作儿子,则从伦理说,他们又是亲堂兄弟;再从曹寅一支的特殊情况(寅、皆亡,仅遗两辈孤孀)来看,他们又无异是亲兄弟。⑸雪芹与天的青少年时期是在一起度过的,休戚与共,情同手足,自无疑问。据本文第一节所引十数条批语透露出来的脂砚其人的年龄、辈分及与雪芹的特殊厚密关系,则《石头记》的这位大批家的真名,极大可能就叫曹天。

  这位批家为什么要取“脂砚”这个名号来评点《石头记》呢?有些专家认定脂砚斋的名号是由于这位批家收藏有一方明代名倡薛素素调研胭脂的砚石,并进而推断脂砚斋是女性、曹雪芹的续弦,甚至就是史湘云。这些意见,我不敢苟同。我认为,取脂砚斋的名号,主要是从政治意义上来考虑的。即在这个名号中,暗藏进批者本人的“补天”思想:自认为是可以“补天”的五色石之一;用以“补天”的特殊手段是朱笔脂砚。即通过评点活动,宣传、鼓吹《石头记》一书,点明它的“主旨”,揭示它的“深意”,以惊醒世人,救治时弊。就这一政治意图说,脂、畸二人是一致的,他们对《红楼梦》政治作用的理解也是一致的。(至于曹雪芹本人的作意是否如此,那是另一回事。)畸笏、脂砚两个名号,在这一点上可谓异曲同工、连类相应。而他们二人在批语中常以“石头”自比,在小说预拟的种种书名中,坚持要用“石头记”之名,恐怕也要从这方面,即从政治意义上来考虑,才能得其所以然。

脂、畸与《红楼梦》

  脂砚、畸笏是与曹雪芹共同着艺术生命,同时也共同着政治风险的合作者。他们与曹雪芹合作的方面大体有:为作者提供一些素材、提出增删的建议;收集读者的意见,参与磋商比较;帮助整理编辑手稿、誊清、流布;进行评点,鼓励、鼓吹;此外,为了使雪芹能顺利地写完全书,还可能在物质和生活方面提供种种无私的帮助。这些工作,很难说是脂砚做的多些,还是畸笏花的心血大些,也很难说数千条评语中,谁的文字多一些。只是大体感到,那些文笔更老练、内容更深厚、沉郁的批语,大约多半是畸笏的;反之,则多半是脂砚的。没有曹雪芹的天才,不会有《红楼梦》;但是,倘若只有雪芹的天才而没有畸笏、脂砚的辛劳,则《红楼梦》恐怕也难写完,也难流布。从这点说,我们今天的读者在对曹雪芹高唱赞歌之时,不应忘了畸笏和脂砚的功绩,尽管他们有许多错误。

  既然脂、畸是两个人,并且都为《红楼梦》付出了大量心血,为什么书名不叫《畸笏、脂砚合评石头记》呢?有些专家正以此作为“一人说”的理由之一。其实,只要明白了畸、脂为谁,他们之间以及他们与雪芹是什么关系,那就不成其问题了。畸笏既是脂砚和雪芹的叔伯辈,他用不着同脂砚去争个平起平坐,沽此虚名。而且,脂、畸二人都对自己的真姓名讳莫如深,把守得严严实实,又有什么虚名可沽?他们对雪芹的天才佩服得五体投地,望尘尚感吃力,哪还奢望和他比肩。他们所以要进行评点工作,决非为了让自己的文字得附骥尾,千古不朽,不过是要把雪芹这位“人间有一,天上无双”(脂批语)的才人宣传出去,让世人了解其价值罢了。而所以还要用一个“脂砚斋重评”的名目,一是当时流行的评点风气使然,再就是为了标明书中的评语是另外的人所作,不是作家本人在“老王卖瓜”,避免误解和诟谇。(一百多年后,胡适和俞平伯先生还认为那些评语是作家本人化名所为,可见世人误解和成见之深!)既然如此,费了大量心血而书名不标“畸、脂合评”,畸笏叟无所遗憾;评语中虽有畸笏的许多文字,而书名只写“脂砚重评”,脂砚斋也并不感到有什么掠美之罪。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这种评者与评者、评者与作者的关系也是中国文学史上不曾见过的,同样打破了“历来窠臼”。因此,不必以金圣叹评《水浒》之类的“盛绩”来作比。

  今天看来,脂、畸二人,无论是思想还是艺术观,都是很陈旧的了。于是,有好些论者就把他们作为“旧红学”的开山老祖来加以否定,弃之如敝屣(这种情况在文化大革命中更甚),或者仅仅认为“脂批”中只有那些关于佚稿内容的蛛丝马迹,还有一点用处。我以为这种否定态度,对“脂批”来说,是不公正的;对我们来说,是无益的,它不会使我们因此变得聪明。诚然,“脂批”里有不少荒谬甚至反动的东西,那些东西对曹雪芹帮了倒忙,客观上歪曲了《红楼梦》、贬低了它的价值,必须批判。但即便如此,也应该把他们与那些别具肠肺的评家、论者区别开来。今天的《红楼梦》排印本自然已无必要附“脂批”了,但不能因此否定它在两百多年前对于宣传、流布《红楼梦》以及抨击当时的反动文学,帮闲、帮忙文学,反现实主义文学所起的积极作用。至少是,在当时文坛萎靡、浊流遍地的情况下,他们那种贬黜百家、独尊红楼的呼号是可贵的。

  我们知道,“脂批”曾经作为一种主要材料,被胡适拿去做了建立“新红学”之塔的砖石。但这责任不能由脂、畸来负。自批判了胡适派红学之后,不少青年同志产生了一种误解,以为“脂批”有害无益,视为毒品,不敢沾边。多年来,在《红楼梦》研究阵地上,我们看到,除去一些以搞考据为主的专家还常利用“脂批”外,一般分析、研究《红楼梦》思想、艺术的文章,不少都放弃了对“脂批”的运用和探讨。其实,“脂批”不仅在考据上大有用处,而且在深入研讨《红楼梦》的思想、艺术时,也是珍贵的资料。问题是用什么立场、观点、方法去对待它。如果方向明、方法对,则不仅“脂批”中的精华是宝,“脂批”中的糟粕也可以变为有用之物,帮助我们酿出佳酿来。希望能有更多的同志注意“脂批”的研究,从中挖掘出更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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